老家,老家01(1 / 1)

序 自序

很多人都和我一樣,少小的時候,在老家讀書玩耍,跟著父母學習生產勞動;長大以後,背著行囊離開老家,出外讀書、謀生,於是與老家有了闊別。這一闊別,終至於到如今兩鬢斑白了,還不能回去,甚而至於無法回去。於是,老家便變成了記憶,一直在我們的眼前浮漾。

我的老家在一個偏遠的山村,在羅霄山脈中段的一個大山深處,雖然她古老、閉塞,卻因為地處炎陵(酃縣)、資興、安仁和永興四縣的交界位置,加上那裏林木豐富,有一條可以水運杉木的小河,我的老家又顯得很是繁華和熱鬧。在清末和民國年間一度被人們稱作“小南京”。共和國成立,一直到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那裏都是人民公社的駐地,後來因為墟市的地皮太狹窄,改了名稱的鄉政府大院無法擴張,我的老家便在鄉政府搬遷之後,逐漸寥落、冷寂,隻成為邊界的一個小墟市,在大山深處苟延殘喘,繼續繁衍著我的那些沒能走出大山的父老鄉親。近二十餘年,打工潮和城市化進程洶湧澎湃,墟市上的年輕人幾乎都外出打工去了,打工打出幾個大鈔,又紛紛往縣城往廣東投進去買了樓房,老家墟市上的年輕人便更難得一見,老家也便日漸顯出暮氣來。

當然,老家也伴隨著時勢的發展而不斷變化著,原來的通向附近各鄉村的石板小路,幾乎都被接踵而來的鄉村公路所替代;原來的家家戶戶緊密相連的土築木板房屋,幾乎都被一棟棟拔地而起的紅磚水泥樓房所替代;原來的青石鑲砌的墟街,也被擴展的水泥街麵所替代;原來的晝夜喧騰、奔流不息的環村小河,也變成了一條亂石崚嶒的幹涸的爛河床,連一點美好的形跡都很難尋覓了;而那些曾經茂密的原始森林,因為有利可圖而被砍伐下來,變成了一片連一片的杉樹幼林……

我不知道我對老家是存著一份痛惜呢,還是保持著一份留戀。我的童年和少年時期,正是人民公社大集體的時代,我所閱曆的是當年紅紅火火的大生產時代。盡管那時候生產力還相對落後,人們的生活還很貧困,但是,鄉親們的那份集體意識、國家觀念,那種與天鬥與地鬥的團結一心、艱苦奮鬥、勤奮勞動的精神,卻深深地紮入了我的靈魂。我在這樣的環境中度過了美好的少年時代,耳濡目染,自然也就深深打上了那個時代的烙印,我的老家也就是那個時代的鮮活翻版。我不遺憾今天的掠奪性開發資源,我也不遺憾人們為了經濟的滿足而摧毀森林,我隻是覺得那個時代既然存在過,就應該讓後來的人們有個觀照,有個認識。曆史的長河滾滾向前,我老家在這條長河中也曾經泛起過一朵小小的浪花,不管那朵浪花是否美麗,我覺得用我笨拙的筆把它記錄下來,總算對得起我的那些勤勞的、親愛的、寬厚的父老鄉親,對得起生我養我的那一片山水、那一個古老的墟市。

把老家寫出來,我發現不論她多麼閉塞,多麼落後,她都是我少年和同年的樂園,因為那裏生活著四十餘戶農家,聚居著將近兩百口的山裏客家人。有人便有人氣,有了人氣便會生長出許多的快樂與悲傷。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歡樂和悲傷,我們居留在老家的時候,正值“文革”的後期和改革開放的前期,一切都與大集體相關聯著,可以說,還保存著不少的大集體和大集體的遺風。生產隊解體,山民們也推行聯產承包製度,這時候,我已經離開老家了,那些風雲變幻的過程與我擦肩而過,我感到十分遺憾。那些水田,那些山林,說分開就分開到了各家各戶。我回到老家教書的時候,就已經要和父母們一起去忙自家農田裏和自家山林裏的農事和林事了。一切都顯得十分平靜,十分順乎自然,好像這一切原本就該這樣子變化著似的。三年過去,我又離開了老家,這一去,除了過年,除了清明節,便很難得再回去了。所以,我寫老家,隻把筆墨局限於我外出讀書以前的那些日子,實在躲避不開,才把筆墨往後來蕩過去一下,因為後來我回到老家都是來去匆匆,並沒有體味到有多少的快樂和感動。

我不想忘記老家,所以我寫了老家。我不想忘記過去,所以我寫了過去。我一直熱愛著老家,我的情感與老家無法割舍開來,這也算是一種糾結,或者算是一種懷戀吧。有人說,一個人開始懷戀往事了,他便開始進入暮年了。我不知道我是否已經顯露出沉沉暮氣了,我自己無法評說,還是留給讀了我的那些文章的人慢慢去咀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