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貫至太原,馬擴、辛興宗複詣雲中,使宗翰軍,(論)〔諭〕以得旨且交蔚、應、飛狐、靈丘,餘悉還金,仍覘其國有無南侵意。
擴等至軍前,宗翰嚴兵以待,趣擴等庭參,如見金主禮。禮畢,首議山後事。宗翰曰:“先帝與趙皇交好,各立誓書,萬世無毀。不謂貴朝違約,陰納張瑴,收燕京逃去官民,本朝屢牒追還,第以虛文見紿,今當略辨是非。”擴曰:“本朝緣譚稹昧大計,輕從張瑴之請,上深悔之。願國相存舊好,不以前事置胸中,乞且交蔚、應、飛狐、靈丘之地。”宗翰笑曰:“汝尚欲此兩州、兩縣邪?山前、山後,皆我家地,複何論!汝家州縣消數城來,可贖罪也。汝輩可即辭,吾自遣人至宣撫司矣。”
金人自擒天祚之後,欲南下,意尚猶豫。會隆德府義勝軍二千人叛降於金,具言中國虛實;又,易州常勝軍首領韓民義怨守臣辛綜,率五百餘人見宗翰曰:“常勝軍惟郭藥師有南向心,如張令徽、劉舜臣之徒,以張瑴故皆觖望。”由是劉彥宗、耶律伊都輩力勸金人,言南朝可圖,仍不必用眾,因糧就兵可也,故宗翰決意南伐而有是言。翼日,館中供具良厚,薩裏穆爾笑謂馬擴曰:“待使人止此回矣。”
金宗望請於金主曰:“揀摩於臣為叔父,請以揀摩為都統,臣監戰事。”金主從之,以宗望監揀摩、劉彥宗兩軍戰事。
丙戌,祀圜丘,赦天下。
庚寅,以保靜軍節度使種師道為河東、河北路製置使。
十二月,戊戌,金人破檀州。
己亥,馬擴等自雲中回,至太原,以宗翰所言告。童貫驚曰:“金人初立國,遽敢作如許事!”擴曰:“北人深憾本朝結納張瑴,又為契丹亡國之臣所激,必謀報複。擴固嚐關白,獨未蒙信聽耳,今猶可速作堤防。”然貫先已陰懷遁歸意矣。
金人破薊州。
朝廷以故事遣吏部員外郎傅察迎金賀正旦使於玉田縣。時金已渝盟,或勸毋遽行,察曰:“受使以出,聞難而止,若君命何!”遂行。遇宗望,促之使拜,白刃如林,或捽之伏地,衣袂顛倒,愈植立不顧,曰:“我有死而已,膝不可屈也。”遂殺之。察,堯俞從孫也,倉卒殉義。將官武漢英識其屍焚之,裹其骨,命虎翼卒沙立負以歸。立至涿州,金人得而係諸土室,凡兩月,伺守者怠,毀垣出,歸,以骨付其家。
壬寅,金使王介儒、薩裏穆爾至太原,出所齎書,說張瑴渝盟等事,其語倨甚。童貫厚禮之,曰:“如此大事,何不素告我?”薩裏穆爾曰:“軍已興,何用告為!國相軍自河東路入,太子軍自燕京路入,不戮一人,止傳檄而定耳。”馬擴曰:“兵凶器,天道厭之。貴朝滅契丹,亦藉本朝之力。今一旦渝盟,舉兵相向,豈不顧南朝積累之國,若稍飭邊備,安能遽敵耶!”薩裏穆爾曰:“國家若以貴朝可憚,則不長驅矣。移牒且來,公必見之。莫若遣童大王速割河東、河北,以大河為界,存宋朝宗社,乃至誠報國也。”
貫聞之,憂懣不知所為,即與參謀宇文虛中等謀赴闕稟議,知太原府張孝純止之曰:“金人渝盟,大王當會諸路將士,竭力支吾。今大王去,人心必搖,是棄河東與金也。河東既失,河北豈可保邪!願少留,共圖報國。兼太原地險城堅,人亦習戰,未必金便能克也。”貫曰:“貫受命宣撫,非守土也。必欲留貫,置帥臣何為!”乙巳,遂逃歸京師。孝純歎曰:“平生童太師作幾許威望,及臨事,乃蓄縮畏懾,奉頭鼠竄,何麵目見天子乎!”
初,郭藥師與詹度同職,自以節鉞,欲居度上,度以禦筆所書有序,不從。常勝軍士橫暴,度不能製。朝廷慮其交惡,命蔡靖代度。靖至,坦懷待之,藥師亦重靖,稍為抑損。而知燕山府王安中,但諂事之,宰相亦曲徇其意,所請無不從。於是良械精甲,藥師令其部曲持以貿易於它道,為奇巧之物以奉權貴官侍,譽言日聞於帝。遂專製一路,增募兵,號三十萬,而不改契丹服飾。朝論頗以為疑慮,進拜太尉,召之入朝,藥師辭不至。帝令童貫行邊,陰察其去就,欲挾之偕來。貫至,藥師迎於易州,再拜帳下。貫避之,曰:“汝今為太尉,位視二府,與我等耳,此禮何為!”藥師曰:“太師,父也。藥師唯拜我父,焉知其它!”貫釋然。遂邀貫視師,至於迥野,略無人跡;藥師下馬,當貫前掉旗一揮,俄頃,四山鐵騎耀日,莫測其數,貫眾皆失色。歸為帝言,藥師必能抗北;蔡攸亦從中力主之,謂其可倚。故內地不複防製,屢有告變及得其通金國書,宰相輒不省。詹度亦言藥師瞻視非常,趨向懷異,始詔遣官究實,而金兵已南下。
宗望至三河,靖遣藥師及張令徽、劉舜仁帥師四萬五千迎戰於白河,敗績而還。宗望至燕山,藥師率軍郊迎之,執靖及都轉運使呂頤浩、副使李與權以降。於是燕山府所屬州縣,皆為金有。宗望既得藥師,益知虛實,因以為鄉導,懸軍深入矣。
初,宣撫司招燕、雲之民,置之內地,如義勝軍等,皆山後漢兒也,實勇悍可用。其在河東者(納)〔約〕十萬餘人,官給錢米,雖諸司不許支用者亦聽之。久之,倉廩不足,以饑而怒,官軍又輒罵辱,其心益貳,俟釁且發。至是金人南侵朔、武之境,朔州守將孫翊者,勇而忠,出與之戰,未決,漢兒開門獻於金。至武州,漢兒亦為內應,遂失朔、武。長驅至代州,守將李嗣本率兵拒守,漢兒又擒嗣本以降,遂破代州。及至忻州,州守賀權開門張樂以迓之。宗翰大喜,下令兵不入城。
己酉,知中山府詹度奏金人分道南下。是月,連三奏至京師,朝廷失色。
辛亥,金宗望引兵向闕,令所過州縣毋得擅行誅戮。
乙卯,宗望攻保州、安肅軍,不克。
丁巳,皇太子除開封牧,罷修蕃衍北宅,令諸王子分居十位。
戊午,金人圍中山府,詹度禦之。
是日,皇太子入朝,賜排方玉帶。排方玉帶非臣下所當服也,帝時已有內禪意矣。
己未,下詔罪己,其略曰:“言路壅蔽,導諛日聞,恩幸持權,貪饕得誌。搢紳賢能,陷於黨籍;政事興廢,拘於紀年。賦斂竭生民之財,戍役困軍伍之力;多作無益,侈靡成風。利源酤榷已盡,而謀利者尚肆誅求;諸軍衣糧不時,而冗食者坐享富貴。災異見而朕不悟,眾庶怨懟而朕不知,追惟己愆,悔之何及!”詔,宇文虛中所草也。又令中外直言極諫,郡邑率師勤王;募草澤異才,有能出奇計及使疆外者;諸局及西城所見管錢物,並付有司;其拘收到元係百姓地土,並給還舊佃人;減掖庭用度、侍從官以上月廩;罷道官並宮觀撥賜田土,及大晟府、教樂所、行幸局、采石所;凡厘革弊端數十事。詔草既進,帝覽之,曰:“一一可便施行,今日不吝改過。”虛中再拜泣下,同列尚有猶豫者。初,童貫得金茹越(塞)〔寨〕牒,及開拆,乃檄文,言多指斥,貫不敢奏。至是詔草數改易,未欲下也;李邦彥謂不若進此以激聖心,從之。帝果涕下無語,但曰“休休”,內禪之意遂決。
遣通直郎李鄴使金,告以將內禪,且求和。
初,童貫既歸自太原,金人又遣兩使來,大臣不敢引見。帝遂創小使之禮,令大臣見之於尚書省廳事。才就位,遂大聲曰:“皇帝已命國相與太子郎君吊民伐罪,大軍兩路俱入。”白時中、李邦彥與蔡攸等,俱失色不敢答。徐問:“如何可告緩師者?”使人因大言曰:“不過割地稱臣耳。”大臣又俱失色不敢答,遂議厚其禮而遣之。攸弟絛說攸曰:“此覘我耳。宜以行人失辭而斬其使而使彼罔測。不然,且囚之,不可使知吾情實。”攸不聽。蓋與執政議,恐激其兵之速也。
鄴奉使,丐金三萬兩,而朝廷頗難之,遂出祖宗內帑金甕二,各五十兩,命書藝局銷鎔為金字牌子以授鄴。
先是有旨幸淮、浙,詔集從臣赴都堂問計。給事中直學士院吳敏入對於玉華閣下,曰:“願請間。”帝顧群臣少卻立。敏曰:“金人渝盟,陛下何以待之?”帝蹙然曰:“奈何?”時東幸計已定,詔除戶部尚書李棁守建康。敏率給舍詣都堂曰:“朝廷便為棄京師,計何左也!此命果行,雖死不奉詔。”棁遂罷行。
及太子除開封牧,帝去意益急。敏於是奏曰:“聞陛下巡幸之計已決,有之乎?”帝未應。敏曰:“以臣計之,今京師聞金大入,人情震動,有欲出奔者,有欲守者,有欲因而反者,以三種人共守,一國必破。”帝曰:“然,奈何?”敏曰:“陛下定計巡幸,萬一守者不固,則行者必不達。”帝曰:“正憂此。”敏曰:“陛下使守者威福足以專用其人,則守必固;守固,則行者達矣。”帝稍開納。敏曰:“陛下能定計,事當不過三日。過三日,守者勢未定,威福未行,金人至,無益也。”時金已越中山而南,計程十日可至畿甸,故敏以三日為期。帝嘉許。
敏遂以劄子薦太常少卿李綱曰:“綱明雋剛正,忠義許國,自言有奇計長策,願得召見。”蓋綱嚐在敏家,為敏言,上宜傳位如天寶故事,與敏意合,故薦之。帝令綱來日候對於文字外庫。先是綱上禦戎五策,曰正己以收人心,聽言以收士用,蓄財穀以足軍儲,審號令以尊國勢,施惠澤以弭民怨,因謂敏曰:“敵勢猖獗,非傳位太子,不足以招徠天下豪傑。”敏曰:“監國可乎?”綱曰:“肅宗建號之義,不出於明皇,後世惜之。主上聰明仁恕,公言萬一得行,將見金人悔禍,宗社底寧,天下受其賜。”翼日,複刺臂血,上疏請之。
帝乃除敏門下侍郎,輔太子。謂蔡攸曰:“我平日性剛,不意金人敢爾!”因握攸手,忽氣塞不省,墜禦床下。宰執亟呼左右扶舉,僅得就宣和殿之東邠。群臣共議,一再進湯藥,俄少蘇,因舉臂索紙筆,書曰:“皇太子可即皇帝位,予以教主道君退處龍德宮。可呼吳敏來作詔。”敏承命,以詔草進,帝左書其尾曰:“依此,甚慰懷。”
以宇文虛中為保和殿大學士、河北東路宣諭使。
虛中初為童貫參議官,以廟謨失策,主帥非人,將有納侮自焚之禍,上書極言,王黼大怒;又累建防邊策議,皆不報。及金兵南下,虛中隨貫還朝,勸帝下罪己之詔以感動人心。至是召熙河經略使姚古、秦鳳經略使種師道,令以本路兵會鄭、洛,外援河陽,內衛京城。遂命虛中宣諭,使護其軍。虛中以檄召古、師道,令直赴汴京應援。
庚申,下詔內禪,皇太子即位於福寧殿。
辛酉,(如)〔始〕禦崇政殿。太宰白時中率百官入賀。日有五色暈,挾赤黃珥,又有重日相蕩摩,久之乃隱。尊帝為教主道君皇帝。
是日,金人攻慶源府。
壬戌,大赦天下,常赦所不原者鹹除之。百官進官一等,賞諸軍有差。翰林學士王孝迪實草赦文,而不著上自東宮傳位之意,四方多以為疑,士論非之。
立妃朱氏為皇後。
以耿南仲僉書樞密院事。南仲,帝東宮舊僚也。
癸亥,詔遣何灌將兵二萬,同梁方平守浚州河橋,以金兵漸逼故也。軍士行者,往往上馬輒以兩手捉鞍,不能施放,人皆笑之。
甲子,太學生陳東等伏闕上書,乞誅蔡京、王黼、童貫、梁師成、李彥、朱六賊,大略言:“今日之事,蔡京壞亂於前,梁師成陰謀於內,李彥結怨於西北,朱結怨於東南,王黼、童貫又從而結怨於二國,敗祖宗之盟,失中國之信,創開邊隙,使天下危如絲發。此六賊異名同罪,伏願陛下擒此六賊,肆諸市朝,傳首四方,以謝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