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月,金宗望破信德府,宗翰圍太原府。詔京東、淮西募兵入衛。

燕山都監武漢英從宗望南伐,見金得中國人,皆不殺。行將至真定,漢英說之曰:“某猶不知大國用兵之意,況中國之人乎!是宜其不降。今睹所擒獲皆不殺,人安得戶曉!謂如某等使得諭之,則河北堅城,可不戰而下也。”宗望喜,乃多出文榜,命漢英出塞,俾誘諭諸部。漢英遂徑走闕下,具以其情告於朝曰:“金人之謀深矣,謂中國獨西兵可用耳。今以宗翰一軍下太原,取洛陽,要絕西兵援路,且防天子幸蜀;宗望一軍下燕山、真定,直掩東都。二軍相會而後逞其大欲,未知何以禦之?”時方內禪,而漢英適至,大臣憤眊,益猶豫,戰避之議皆未決。

丙寅,上道君皇帝尊號曰教主道君太上皇帝,居龍德宮;皇後曰道君太上皇後,居擷景西園。上皇將出居龍德,宰執率百官起居,皆慟哭,上皇亦出涕。因諭群臣曰:“內侍皆來言此舉錯,浮議可畏。”吳敏曰:“言錯者誰,願斬一人以厲其餘。”上皇曰:“眾雜至,不可記也。”又曰:“皇帝之上,豈容更有它稱,乃有欲稱嗣君者!”仍密諭李邦彥曰:“師成也。”乃以邦彥為龍德宮使,蔡攸副之。

詔改明年元曰靖康。

太常少卿李綱上封事,言:“陛下履位之初,當上應天心,下順人欲,攘除外患,使中國之勢尊,誅鋤內奸,使君子之道長,以副太上皇帝付托之意。”乙醜,召對於延和殿。翼日,除兵部侍郎。

綱初得覲,帝迎謂曰:“卿頃論水災章疏,朕在東宮見之,至今猶能誦憶。”綱敘謝訖,因奏曰:“今金兵先聲雖若可畏,然聞有內禪之意,事勢必消縮請和,厚有所邀求於朝廷。臣竊料之,大概有五:欲稱尊號,一也;欲得歸朝人,二也;欲增歲幣,三也;欲求犒師之物,四也;欲割疆土,五也。欲稱尊號,如契丹故事,當法以大事小之意,不足惜;欲得歸朝人,當盡以與之,以示大信,不足惜;欲增歲幣,遂告以舊約全歸燕、雲,故歲幣視遼增兩倍,今既背約自取之,則歲幣當減,國家敦示舊好,不校貨財,姑如元數可也;欲求犒師之物,當量力以與之;至於疆土,則祖宗之地,子孫當以死守,不得以尺寸與人。願陛下留神於此數者,執之至堅,勿為浮議所搖,可無後艱也。”並陳所以禦敵固守之策,帝皆嘉納之,遂有此命。續資治通鑒卷第九十六

宋紀九十六起柔兆敦牂丙午正月,盡六月,凡六月。

欽宗恭文順德仁孝皇帝諱桓,徽宗長子,母曰恭顯皇後王氏。元符三年四月己酉,生於坤寧殿。初名亶,封韓國公;明年六月,進封京兆郡王;崇寧元年二月甲午,更名烜;十一月丁亥,又改今名。大觀二年正月,進封定王;政和三年正月,加太保;五年二月乙巳,立為皇太子;宣和七年十二月戊午,除開封牧;庚申,受內禪。

靖康元年金天會四年丙午,1126正月,丁卯朔,受群臣朝賀,退,詣龍德宮,賀道君皇帝。詔中外臣庶實封言得失。

金監軍宗望使奏於金主曰:“自郭藥師降,益知宋之虛實,請以為燕京留守。及董才降,益知宋之地裏,請任以軍事。”金主俱賜姓完顏氏,皆給以金牌。      戊辰,金宗弼取湯陰,攻浚州。內侍梁方平領兵在黃河北岸,敵騎奄至,倉卒奔潰。時南岸守橋者望見金人旗幟,燒斷橋纜,陷沒凡數千人,金兵因得不濟。方平既遁,何灌軍亦望風潰散,守兵在河南者無一人。  初,金人至邯鄲,遣郭藥師為前驅,付以千騎,藥師求益,複以千騎與之。藥師疾馳三百裏,質明,遂至浚,具言州縣無備。其後金人邀取金繒、暴掠宮禁事,皆藥師導之也。  己巳,下詔親征,令有司並依真宗幸澶淵故事。命吳敏為親征行營副使,許便宜從事;兵部侍郎李綱、知開封府聶山為參謀官,團結兵馬於殿前司。  詔:“自今除授黜陟及恩數等事,並參酌祖宗舊製。”罷內外官司局所一百五處。  以吳敏知樞密院事,吏部尚書李棁同知樞密院事。  是日,聞浚州不守,夜漏二鼓,道君車駕東幸,出通津門。  朱放歸田裏。責王黼為崇信軍節度使,永州安置。賜李彥死,仍籍其家貲。  庚午,以兵部侍郎李綱為尚書右丞、東京留守,同知樞密院李棁副之,聶山為隨軍轉運使。  時從官以邊事求見者,皆非時賜對。綱侍班延和殿中,適宰執奏事,議欲奉鑾輿出狩襄、鄧。綱語知東上邠門事朱孝莊曰:“有急切公事,欲與宰執廷辨。”孝莊曰:“舊例未有宰執未退而從官求對者。”綱曰:“此何時,而用例也!”孝莊即具奏。詔引綱立於執政之末,因啟奏曰:“聞諸道路,宰執欲奉陛下出狩避敵,果有之,宗社危矣。且道君皇帝以宗社之故傳位陛下,今舍之而去,可乎?”帝默然。白時中曰:“都城豈可以守?”綱曰:“天下城池,豈複有如都城者?且宗廟、社稷、百官、萬民所在,舍此欲何之?若能率勵將士,慰安民心,豈有不可守之理!”時內侍陳良弼領京城所,自內殿出奏曰:“京城樓櫓創修,百未及一二。又,城東樊家岡一帶,濠河淺狹,決難保守,願詳議之。”帝顧綱曰:“卿可同蔡懋、良弼往觀,朕於此候卿。”綱詣東壁觀城濠,回奏延和殿,帝顧問:“如何?”綱曰:“城堅且高。樓櫓誠未備,然所以守不在此。濠河唯樊家岡一帶,以禁地不許開之,誠為淺狹,然可以精兵強弩據也。”帝顧大臣曰:“策將安出?”皆默然。綱進曰:“今日之計,莫如整厲士馬,聲言出戰,固結民心,相與堅守,以待勤王之師。”帝曰:“誰可將者?”綱曰:“朝廷平日以高爵厚祿富養大臣,蓋將用之於有事之日。今白時中、李邦彥等,雖書生未必知兵,然藉其位(貌)〔號〕,撫馭將士以抗敵鋒,乃其職也。”時中厲聲曰:“李綱莫能出戰否?”綱曰:“陛下不以臣為懦,儻使治軍,願以死報;第人微官卑,恐不足以鎮服士卒。”帝問執政有何闕,趙野以尚書右丞對,時宇文粹中扈從東幸故也;帝即命除綱右丞。時宰執猶守避敵之議,綱曰:“臣今正謝,猶服綠,非所以示中外。”即時賜袍帶並笏,綱服之以謝,且言:“方時艱難,臣不敢辭。”帝入,進膳,賜宰執食於崇政殿門外廡,再召對於福寧殿,去留之計猶未決也。乃命綱、棁為留守。綱力陳所以不可去之意,且言:“唐明皇聞潼關失守,即時幸蜀,宗社朝廷,碎於賊手,累年後僅能複之,範祖禹謂其失在於不能堅守以待勤王之師。今陛下初即大位,中外欣戴,四方之兵,不日雲集,敵騎必不能久留。舍此而去,如龍脫於淵,車駕朝發而都城夕亂,雖臣等留守,何補於事!宗廟朝廷,且將丘墟,願陛下審思之。”帝意頗回,而內侍王孝竭從旁奏曰:“中宮、國公已行,陛下豈可留此!”帝色變,降榻曰:“卿等毋執,朕將親往陝西,起兵以複都城,決不可留此!”綱泣拜俯伏,以死請。會燕、越二王至,亦以固守為然,帝意稍定,即取紙,書“可回”二字,用寶,俾中使追還中宮、國公。顧謂綱曰:“朕今為卿留,治兵禦寇,專以委卿。”綱受命,與棁同出,宿於尚書省。中夜,帝複遣中使諭宰執,欲詰旦決行。質明,綱入朝,見禁衛擐甲,乘輿服禦,皆已陳列,六宮襆被將升車。綱厲聲謂禁衛曰:“爾等願以死守宗社乎?願扈從以巡幸乎?”皆呼曰:“願以死守!”綱出,與殿帥王宗濋等入見曰:“陛下已許臣留,今複戒行,何也?六軍之父母妻子,皆在都城,豈肯舍去,萬一中道散歸,陛下孰與為衛?且敵騎已逼,彼知乘輿之去未遠,以健馬疾追,何以禦之?”帝感悟,始命輟行。綱傳旨語左右曰:“上意已定,敢複有言去者斬!”因出傳旨,禁衛皆拜伏呼萬歲。  辛未,禦宣德門,百官將士班樓前起居。帝降輦勞問將士,命李綱、吳敏敘金人渝盟,欲危宗社,決策固守,各令勉厲之意,俾邠門官宣諭六軍,將士皆感泣流涕,於是固守之議始決。賜諸軍班直緡錢有差。命綱為親征行營使,侍衛親軍馬軍都指揮使曹曚副之,置司於大晟府,辟置官屬,賜銀錢各百萬,朝議、武功大夫以下及將校官誥宣帖三千道,許便宜從事。  太宰兼門下侍郎白時中罷,以李邦彥為太宰兼門下侍郎,張邦昌為少宰兼中書侍郎,趙野為門下侍郎,翰林學士承旨王孝迪為中書侍郎,同知樞密院事蔡懋為尚書左丞。  壬申,金人渡河。  遣使督諸路勤王兵入援。  太學生陳東上書曰:“臣竊知上皇已幸亳社,蔡京、朱父子及童貫等統兵二萬從行。臣深慮此數賊遂引上皇迤邐南渡,萬一變生,實可寒心。蓋東南之地,沃壤數千裏,其監司、州縣官,率皆數賊門生,一時奸雄豪強及市井惡少,無不附之。近除發運使宋野,是京子攸妻黨;貫昨討方寇,市恩亦眾,兼聞私養死士,自為之備。臣竊恐數賊南渡之後,假上皇之威,振臂一呼,群惡響應,離間陛下父子,事必有至難言者。望速追數賊,悉正典刑;別選忠信可委之人,扈從上皇如亳,庶全陛下父子之恩以安宗廟。”帝然之。  癸酉,金宗望軍至京城西北,屯牟駝岡。天駟監芻豆山積,異時郭藥師來朝,得旨打球於其間,金人兵至,徑趣其所,藥師導之也。自金騎叩河,梁方平焚橋而遁,金人不得遽渡,取小舟能容數人者以濟,凡五日,騎兵方絕,步兵猶未集也;旋濟旋行,無複隊伍。既據牟駝岡,獲馬二萬匹,笑謂沈琯曰:“南朝可謂無人,若以一二千人守河,我輩豈得渡哉?”  是日,金人攻宣澤門,以火船數十順流而下。李綱臨城,募敢死士二千人,列布拐子城下,火船至,摘以長鉤,投石碎之;又於中流排置(權)〔杈〕木,及運蔡京家山石疊門道間,就水中斬獲百餘人,迨旦始定。  自帝禦樓之後,方治都城四壁守具,以百步法分兵備禦,每壁用正兵萬二千餘人,而保甲、居民、廂軍之屬不與焉。修樓櫓,掛氈幕,安炮座,設弩床,運磚石,施燎炬,垂櫑木,備火油,凡防守之具畢備。四壁各以從官、宗室、武臣為提舉官,諸門皆以中貴大小使臣分地而守。又團結馬步軍四萬人為前後左右軍,中軍八千人,有統製、統領、將領、隊將等,日肄習之。以前軍居通津門外,護延豐倉,倉有豆粟四十餘萬石,其後勤王之師集城外者,賴之以濟。後軍居朝陽門,占樊家岡,使金騎不敢近。而左、右、中軍居城中以備緩急。自五日至八日,治戰守之具粗畢,而敵兵抵城下矣。  以駕部員外郎鄭望之充軍前計議使,親衛大夫高世則副之。望之奉命即行,少頃,金亦遣吳孝民來,舉鞭與望之遙相揖,約孝民至城西相見。是夜,望之等縋城下,入何灌帳中。孝民亦至,言欲割大河為界,副以犒軍金帛。望之與辯論久之,孝民不答,遂與望之俱來。  甲戌,望之入奏使事,退,引見金使孝民,言願遣親王、宰相到軍前議和,帝顧宰執,未有對者。李綱請行,帝不許,命李棁奉使,望之、世則副之。宰執退,綱獨留,問所以不遣之旨。帝曰:“卿性剛,不可以往。”綱對曰:“敵氣太銳,吾大兵未集,固不可以不和。然所以和者得策,則中國之勢遂安;不然,禍患未已。宗社安危,在此一舉。李棁柔懦,恐誤國事。”因言:“敵人貪婪無厭,又有燕人狡獪以為之謀,必且張大聲勢,過有邀求。如朝廷不為之動,措置合宜,彼當戢斂而退。若朝廷震懼,一切與之,彼知中國無人,益肆覬覦,憂未已也。”  綱既退,棁與望之再對,帝許增歲幣三五百萬兩,免割地。次論及犒軍,許銀三五百萬兩。又命棁押金一萬兩及酒果賜宗望。  使人至,宗望南向坐見之,遣燕人王汭等傳道語言,謂:“都城破在頃刻,所以斂兵不攻者,為趙氏宗社也。議和所須犒師金銀絹采各以千萬計,馬駝驢騾之屬各以萬計。尊其國主為伯父,凡燕、雲之人在漢者悉歸之。割太原、中山、河間三鎮之地,又以親王、宰相為質。”棁等不敢有言,第曰:“有皇帝賜到金萬兩及酒果。”宗望令吳孝民受之。夜,宿孳生監,金人遣蕭三寶努等來言:“南朝多失信,須一親王為質;割地必以河為界。”望之但許增歲幣三百萬,三寶努不悅而退。  是日,金人移壁開遠門。  以吏部尚書唐恪同知樞密院事。  乙亥,李綱方入對,外報敵攻通天、景陽門一帶甚急。帝命綱督將士捍禦,綱請禁衛班直善射者千人以從。敵方渡濠,以雲梯(次)〔攻〕城,班直乘城射之,皆應弦而倒,將士無不賈勇,近者以手炮、檑木擊之,遠者以神臂弓射之,又遠者以床子弩坐炮及之。而金人有乘筏渡濠而溺者,有登梯而墜者,有中矢石而踣者,紛紛甚眾。又募壯士數百人縋城而下,燒雲梯數十座,斬獲酋首數十級。敵又攻陳橋、封丘、衛州等門,矢集城上如蝟毛,綱登城督戰,帝遣中使勞問,手劄褒諭,給內庫酒、銀碗、采絹等以頒將士,人皆歡呼。自卯至未、申間,殺獲凡數千,乃退。武泰軍節度使何灌死之。  金遊騎四出,抄掠畿縣,唯東明、太康、雍丘、扶溝、鄢陵僅存。金人恥小邑不破,再益騎三千,急攻東明,京東將董有鄰率眾拒之,斬首十餘級。  鄭望之等在金營,宗望約見之,引李鄴、沈琯於其坐後,需金五百萬兩,銀五千萬兩,牛馬萬匹,(衣)〔表〕緞百萬匹,割太原、中山、河間三鎮地,並宰相、親王為質。出玉帶、玉篦刀、名馬各一,遣蕭三寶努、耶律忠、王汭來獻,夜,到驛。棁、望之入對福寧殿,具奏所言,帝令與大臣言之。  是日,燕山都監武漢英、知信德府楊信功及李鄴、沈琯等並歸自敵營。  丙子,避正殿,減常膳。  詔括借私家金銀,有敢隱庇轉藏者,並行軍法;倡優則籍其財。得金二十萬兩,銀四百萬兩,而民間已空。  中書省言:“中山、太原、河間府並屬縣及以北州軍,已於誓書議定交割,如有不肯聽從之處,即將所毗州府令歸金國。”從之,命降詔三鎮。  時肅王樞及康王構居京師,帝退朝,康王入,毅然請行,曰:“敵必欲親王出質,臣為宗社大計,豈應辭避!”即以為軍前計議使,張邦昌、高世則副之。詔稱金國加大字,命引康王詣殿閣,見宰執。李棁曰:“大金恐南朝失信,故欲親王送至河耳。”王正色曰:“國家有急,死亦何避!”聞者悚然。  丁醜,宰執進呈金人所須之目,李綱力爭,謂:“犒師金幣,其數太多,雖竭天下之財且不足,況都城乎?太原、河間、中山,國家屏蔽,號為三鎮,其實十餘郡地塘濼險阻皆在焉,割之何以立國!又保塞,翼祖、順祖、僖祖陵寢所在,子孫奈何與人!至於遣使,宰相當往,親王不當往。今日之計,莫若擇使姑與之議所以可不可者,金幣之數,令有司會計。少遲數日,大兵四集,彼以孤軍深入重地,勢不能久留,必求速歸,然後與之盟,則不敢輕中國,而和可久也。”宰執議不合,綱因求去,帝慰諭曰:“卿第出治兵,益固城守,此事當徐議之。”綱複曰:“金人所須,宰執欲一切許之,不過欲脫一時之禍,它日付之何人?陛下願更審處,恐後悔無及。”帝不聽,即以誓書授李鄴往。綱尚留三鎮詔書不遣,冀少遲延,以俟勤王兵集,徐為後圖也。  庚辰,張邦昌從康王詣金營,自午至夜分始達。  時勤王之師踵至,日或數萬人,四壁各置統製官糾集,給芻糧,授器甲,立營寨,(圍)〔團〕隊伍,皆行營司主之。  辛巳,道君幸鎮江。  以兵部尚書路允迪僉書樞密院事。  金人破陽武縣,知縣蔣興祖死之。興祖,宜興人也。  壬午,大風走石,竟日乃止。  統製官馬忠以京西募兵至,遇金人於順天門外,乘勢擊之,殺獲甚眾。範瓊將萬騎自京東來,營於馬監之側,王師稍振。  初,勤王兵未集,金人氣驕甚,橫行諸邑,旁若無人。至是始懼,遊騎不敢旁出,自京城以南,民稍奠居矣。  甲申,省廉訪使者官,罷鈔旁定貼錢及諸州免行錢,以諸路贍學戶絕田產歸常平司。  丁亥,河北、河東路製置使種師道,武安軍承宣使姚平仲,以涇原、秦鳳兵至。  初,師道被詔勤王,聞命即行,過姚平仲,有步騎七千與之俱。(北)〔比〕至洛陽,聞宗望已屯京城下,或言敵勢方銳,願少駐汜水以謀萬全。師道曰:“吾兵少,若遲回不進,形見情露,隻取辱耳。今鼓行而前,彼安能測我虛實。都人知吾來,士氣自振,何憂敵哉!”揭榜沿道,言種少保領西兵百萬來,遂趨汴水南,徑逼金營。金人懼,徙砦稍北,斂遊騎,但守牟駝岡,增壘自衛。  時師道年高,天下稱為老種。帝聞其至,喜甚,開安上門,命李綱迎勞。時已議和,入見,帝問曰:“今日之事,卿意如何?”對曰:“金人不知兵,豈有孤軍深入人境而能善歸乎!”帝曰:“業已講和矣。”對曰:“臣以軍旅之事事陛下,餘非所敢知也。”  李綱言於帝曰:“勤王之師漸集,兵家忌分,非節製歸一不能濟,願敕師道、平仲兩將聽臣節製。”帝不聽,曰:“師道老而知兵,且職位已高,與卿同官,替曹曚可也。”於是別置宣撫使,令師道為之,以平仲為都統製。應四方勤王兵,並隸宣撫司,又撥前後軍之在城者屬之,而行營司所統者,獨左、右、中軍而已。帝屢申飭兩司不得侵紊,而節製既分,不相統壹,宣撫司所欲行者,往往托以機密,不複關報,自是權始分。  辛卯,開封府言:“故太傅王黼,行至雍丘縣南二十裏輔固村,為盜所殺,百姓遂謂之負國村。”詔籍其貲。小人乘隙爭入黼第,掠取絹七千餘匹,錢三十餘萬緡,四壁蕩然。  先是吳敏、李綱請誅黼,事下開封府聶山,山方挾宿怨,遣武士戕之民家。帝以初即位,難於誅大臣,托言盜殺之。議者以不正天討為失刑雲。  癸亥,大霧四塞。  李綱、李邦彥、吳敏、種師道、姚平仲、折彥質同對於福寧殿,議所以用兵者。綱奏曰:“金人張大其勢,然兵實不過六萬,又大半皆奚、契丹、渤海部落。吾勤王之師集城下者二十餘萬,固已數倍之矣。彼以孤軍入重地,猶虎豹自投檻阱中,當以計取之,不可與角一旦之力。為今之策,莫若扼關津,絕糧道,禁抄掠,分兵以複畿北郡邑,俟彼遊騎出則擊之,以重兵臨敵營,堅壁勿戰,如周亞夫所以困七國者,待其糧盡力疲,然後以將帥檄取誓書,複三鎮,縱其北歸,中渡而後擊之,此必勝之計也。”帝然之。  甲午,太學生陳東言:“昨聞道路之言曰:高傑近收其兄俅、伸等書,報上皇初至南京,不欲前邁,複為蔡京、童貫、朱等挾之而去。迨至泗州,又詐傳上皇禦筆,令高俅守禦浮橋,不得南來,遂挾上皇渡淮以趨江、浙。斥回隨駕衛士,至於攀望慟哭,童貫遂令親兵引弓射之,衛士中矢而踣者凡百餘人。(問)〔聞〕俅父子兄弟在旁,僅得一望上皇,君臣相顧泣下,意若有所言者。而群賊之黨,遍滿東南,皆平時陰結以為備者,一旦乘勢竊發,控持大江之險,東南郡縣必非朝廷有,陛下何為尚不忍於此?得非梁師成陰有營謀而然邪?師成威聲氣焰,震灼中外。國家至公之選,無如科舉之取士,而師成乃薦其門吏使臣儲宏,廷試賜第,仍令備役。宣和六年春,親第進士,其中百餘人,皆富商豪子,每名所獻至七八千緡。又創置北司以聚不急之務,專領書藝局以進市井遊手無賴之輩。濫恩橫賜,糜費百端。師成之惡如此,而至今不去,群賊倚為奧援,陛下雖欲大明誅賞,胡可得哉!”  乙未,詔暴師成朋附王黼之罪,責授彰化軍節度副使,遣使臣押赴貶所;行至八角鎮,賜死。  初,王黼嚐為鄆王楷陰畫奪宗之計,師成力保護太子,得不動搖。及道君東幸,嬖臣多從以避罪,師成自以舊恩留京師。至是陳東疏其罪,布衣張炳亦以為言,遂貶死。  帝以金人索金銀數至多,欲取禁中珠玉以充折,令聚置宣和殿。是日,李棁、鄭望之入對,命閱所列珠玉,悉津至金營。  二月,丁酉朔,李棁、鄭望之至金營,金人先遣棁歸。是夜,宣撫司都統製姚平仲率步騎萬人劫金營,以敗還。  初,種師道以“三鎮不可棄,城下不可戰。朝廷固堅守和議,俟姚古來,兵勢益甚,然後使人往諭金人,以三鎮係國家邊要,決不可割,寧以其賦入增作歲幣,庶得和好久遠。如此三兩返,勢須逗留半月。重兵密邇,彼必不敢遠去劫掠。孳生監糧草漸竭,不免北還,俟其過河,以騎兵尾襲。至真定、中山兩鎮,必不肯下。彼腹背受敵,可以得誌。”會李綱主平仲之謀,師道言卒不用。平仲,古之養子也。帝以其驍勇,屢召對內殿,賜予甚厚,許以成功當受節鉞。平仲議欲夜叩金營,生擒宗望,奉康王以歸,而其謀泄,金先事設備,故反為所敗。金人以是責康王,張邦昌恐懼涕泣,王不為動。  李綱會行營左右軍將士,質明,出景陽門,與金人鏖戰於幕天坡,斬獲甚眾。複攻中軍,綱親率將士以神臂弓射卻之。  師道複言:“劫寨已誤,然兵家亦有出其不意者。今夕再遣兵分道攻之,亦一奇也。如猶不勝,然後每夕以數千人擾之,不十日,敵人遁矣。”李邦彥等畏懦不能用。  帝滿意平仲必成功,既而失利,宰執台諫交言西兵勤王之師及親征行營司兵為敵所殲,無複存者,帝大驚,有詔不得進兵。遂罷綱尚書右丞、親征行營使,以蔡懋代之。因廢行營使司,止以守禦使總兵事,蓋欲罪綱以謝敵也。  己亥,李綱詣崇政殿求對,既至殿門,聞罷命,乃退處浴堂待罪。蔡懋會問,行營司兵所失才百餘人,而西兵及勤王之師折傷千餘人,餘並如故。是夕,帝降親筆勞綱,賜白金五百兩,錢五十萬,且令吳敏諭複用之意,綱感泣以謝。  宗望遣王汭來問舉兵之故。辛醜,遣資政殿大學士宇文虛中、知東上邠門(使)〔事〕王俅使金軍。  時虛中聞京師急,馳歸,收拾散卒,得東南軍兵二萬人,以便宜起李邈領之,令駐汴河。會姚平仲失利,援兵西來者皆潰,虛中縋而入城。帝欲遣使辯劫營非朝廷意,且將加罪其人,仍就迎康王。大臣皆不欲行,虛中承命,慨然而往。  是日,太學生陳東率諸生數百人伏宣德門下,上書曰:“李綱奮勇不顧,以身任天下之重,所謂社稷之臣也。李邦彥、白時中、張邦昌、趙野、王孝迪、蔡懋、李棁之徒,庸繆不才,忌嫉賢能,動為身謀,不恤國計,所謂社稷之賊也。陛下拔綱為執政,中外相慶;而邦彥等疾如仇讎,恐其成功,因緣沮敗,歸罪於綱。夫一勝一負,兵家常勢,豈可遽以此傾動任事之臣!且邦彥等必欲割地,曾不思河北實朝廷根本,無三關、四鎮,是棄河北也。棄河北,朝廷能複都大梁乎!又不知割地之後,邦彥等能保金人不複改盟否也?竊思敵兵南向,大梁不可都,必將遷而之金陵,則自江以北,非朝廷有。況金陵正慮童貫、蔡攸、朱等往生變亂,雖欲遷而都之,又不可得,陛下將於何地奠宗社邪?邦彥等不為國家長久計,又欲沮綱成謀以快私憤。罷命一傳,兵民騷動,至於流涕,鹹謂不日為敵擒矣。罷綱非特墮邦彥等計中,又墮敵計中也。乞複用綱而斥邦彥等,且以閫外付種師道。宗社存亡,在此一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