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未央宮禦書房燈還亮著,年輕的皇帝在閱讀,司馬遷陪侍在一旁,此刻,他正在閱覽司馬相如的《子虛賦》。看著看著,不禁拍案叫絕。

“王車駕千乘,選徒萬騎,畋於海濱。列卒滿澤,罘網彌山,掩兔轔鹿,射麋腳麟……”

“太有氣勢了。”

司馬相如……武帝想起孩提時代那個給父皇當侍郎的人,一個騎在高頭大馬上,長得很帥的騎衛。便問道:

“司馬遷,那個寫《子虛賦》的司馬相如,此時何在?”

“回皇上,臣聽說他已回西蜀去了。”

“啊,回西蜀了,朕何以不得與他相處,朕要召他回來。”武帝又回頭對內侍楊得意說:“你是蜀人,朕派你速去將司馬相如接來。”

“奴才遵旨。”

司馬相如侍奉漢景帝時,因為景帝不嗜好辭賦,無法施展才華。幸遇景帝的弟弟愛好文學及文士的梁孝王劉武,於是便投奔到他的門下。他與梁孝王身邊的一批文士如枚乘、鄒陽、莊忌等一見如故,他們都是當時文才橫溢的風流才子。風流倜儻的司馬相如如魚人水,天天和他們在一起吟詩作賦,活得十分瀟灑。著名的《子虛賦》就是那個時候的作品。

不料,好景不長,梁孝王因政治失意而死了,門客們隻得散了,司馬相如也隻好打點行李,百般無奈地返回老家蜀地。

一天傍晚,司馬相如騎著馬,書童挑著書,兩人來到臨邛。快到城門了,後麵來了幾輛官馬車,前麵的衙卒們吆喝著:“讓道!讓道!”

行人們都紛紛避到兩旁,惟獨司馬相如不讓,他還愈加把馬騎往道正中,高昂著頭朝城門走去。

“騎馬的,你耳朵聾了,叫你讓道!”一個衙卒高喊道。

司馬相如不理會,隻管走他的路。

“站住,下來。”幾個衙卒衝了上來把他攔住。

司馬相如往車隊看了看,說:“不就是幾輛官車嗎?大路朝天,各走一邊,我憑什麼讓道?”

“憑什麼,叫你讓,你就得讓。”

“老子今天就不讓,看你們把我怎麼樣?”

“把他給我拉下來!”衙卒的頭兒喊道。

“慢。”

公車裏的官吏聽見吵嚷聲掀開車簾問:“嚷什麼呢?”

“老爺,他不讓道。”

縣官王吉抬頭望去……他忽然愣住了,“啊,這不是長卿嗎?長卿,你不是在皇帝身邊嗎,怎麼回來了?”

王吉忙下車,走了過去,“長卿,你還記我嗎?”

“哦,是吉兄,多年不見,你當了大官啦!”司馬相如翻身下馬。

“哪裏,哪裏,小小縣令,微不足道。”

王吉喝退衙卒們:“你們還不給我退下,他是皇帝身邊的大紅人,真是有眼不識泰山。”

“小的多有得罪。”卒頭忙向司馬相如拱手致歉。

“來來來,長卿,快上我的車,請到我府上一敘。”

於是矮胖的王縣令將身材高大的司馬相如扶上馬車,向城門馳去。

王縣令府上的堂廳裏,桌上擺滿了高梁美酒,王縣令正在款待司馬相如,兩人邊敘往事,邊開懷對飲。

“長卿,在皇帝身邊混得那麼好,何以離開朝廷?”王吉關切地看著司馬相如。

“唉,”司馬相如歎了一氣,“吉兄有所不知,那朝廷裏本來就是浮雲一片,豈是久呆之地。”

“卿弟所言甚是,不過,聽說,你的大作《子虛賦》轟動京城,你可真是曠世奇才啊。”

司馬相如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那又怎樣?我雖當了景帝的騎常侍,但他並不喜歡辭賦,他的弟弟梁孝王劉武卻酷愛辭賦,他手下又有枚乘、鄒陽等一夥名士,所以我就投奔梁孝王去了。那時候我們白天陪梁孝王狩獵,晚上就在一起誦詩作賦,好不瀟灑,我的《子虛賦》就是在那個時候寫的。”

“噢,那後來呢?”

“唉,好景不長,豈料,發生了七國叛亂,把我們文人也卷了進去,後來景帝廢劉榮太子前後,又演出了梁孝王爭儲不遂自殺一事,梁孝王死了,樹倒猢猻散,我們隻好各奔他鄉了。唉,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

王吉聽了也歎了口氣:“罷、罷,散就散吧,回來也好,以後我們兄弟又可以在一起吟詩作賦了。”

兩人又敘了一些童年、少年時代的往事,酒一直喝到司馬相如大醉如泥,王縣令才命侍從扶他去客房休息。

一天下午,臨邛首富卓王孫在府上大擺宴席為王縣令的故友司馬相如接風。

豪華的卓府內,廳堂前院百桌席上擺滿了佳肴美酒,賓客滿座,然八方朋友都來了卻不見司馬相如光臨,卓王孫急了,便問王縣令:“王兄,今天可是專為他辦的宴席,怎麼現在還不見他來,莫非人家不肯賞臉?”

王縣令站了起來:“我去接他。”

王縣令乘車來到驛館,聞知司馬相如還在睡午覺,便進去把他推醒:“賢弟,你怎麼還在睡覺,滿堂的人都等著您哪!”

司馬相如聽了,翻了個身:“我不想去。”

“賢弟,你怎麼啦,卓翁可是專為你設的酒宴啊,大家都等著要一睹風采呢,快起來吧。”

“我不去。”

王縣令急了,他靈活的大腦一轉……有了,便說道:“賢弟,我曾經和你提到的那個美女卓文君就是卓翁的女兒,難道你肯放棄這一機會?”

“卓文君……”司馬相如一聽,便從床上一躍而起,換了衣袍,披上昂貴的鷫鷞裘便上了王縣令的車,於是兩排衙卒在前鳴鑼開道,王縣令親自為司馬相如執鞭,浩浩蕩蕩向卓府馳去。

縣令為相如執鞭,立時轟動縣城,引得無數人去觀看,車子到了卓府門前,看熱鬧的人竟人山人海。王縣令又扶司馬相如下了車,然後高聲說:“這位就是曾經轟動京城的大名鼎鼎的司馬相如,他曾經是前朝皇帝的騎常侍,他是一個大才子,劍琴雙絕,傳遍天下的《子虛賦》就是他作的。”

“啊,司馬相如……”

“噢,《子虛賦》是他作的,了不起,太了不起啦……”

卓翁和眾賓客也迎了出來。

風度翩翩,相貌英俊的司馬相如向大家拱手施禮。

“啊,此人還是一個美男子。”

“《子虛賦》就是他作的。”

“啊,太了不起啦!”

相貌非凡,光彩照人的司馬相如被王縣令引進宴堂後滿堂皆驚,大家都被他的風流瀟灑怔住了。

所有的目光刷的一下全聚到他的臉上、他的身上,王縣令先向卓王孫介紹他:“卓翁,他就是當今才子司馬相如。”王縣令又對司馬相如說:“他是我縣的巨富卓王孫大人。”

卓王孫向司馬相如拱手:“久仰、久仰,今天大學士光臨,滿堂生輝。”

“哪裏,哪裏。在下司馬相如,請多關照。”司馬相如拱手還禮。

王縣令把胖胖的身子轉向大家,指著相如介紹道:“諸位父老大人,夫人們,他就是司馬相如,景帝身邊的騎常侍,梁孝王的貴客,遐邇聞名的《子虛賦》的作者……”

司馬相如漫不經心地聽著介紹,在皇帝身邊,什麼場麵沒見過,稀罕這麼個小聚會?他隻把眼睛往女賓席裏去搜尋,他想看看王縣令誇獎的絕色美女坐在何處。……可是,找了半天,除了一些穿著華貴、雍容富態的夫人們外,並不見什麼絕色美女。他有點懊惱,莫非是王吉在捉弄我?

卓翁說:“今天恭請大文豪光臨,敝人深感三生有幸,現在就請大家開懷暢飲吧!”

宴樂響起來了,司馬相如才回過神來,接著是一群歌伎出場邊歌邊舞了起來,司馬相如對她們掠了一眼,見都是一些濃妝豔抹者,並無一個出眾的,心想上王縣令的當了,那卓翁根本沒有什麼絕色女兒,他頓感沮喪,便不屑地把頭轉向一邊。王縣令見狀,便說:

“相如公子,不但善辭賦,還擅長琴曲,相如公子不妨撫上一曲,好讓大家開開眼界。”

相如想,也許那美人避在內室,不如彈上一曲或者能把她喚出,便點了點頭。書童忙把琴擺好,相如便調撥琴弦,彈了起來。

鳳求凰

鳳兮鳳兮歸故鄉,

遨遊四海求其凰。

時未通遇無所將,

何悟今夕升斯堂。

有豔淑女在此方,

室邇人遐毒我腸。

何緣交頸為鴛鴦!

鳳兮鳳兮從凰棲,

得托孳尾永為妃。

交情通體必和諧,

中夜相從知者誰!

雙翼俱起翻高飛,

無感我心使予悲。

無感我心使予悲!

司馬相如宛轉悠揚的琴聲驚動了卓家新寡的女兒卓文君。她扶著貼身侍女金兒從樓上緩緩下來,輕輕走到玉屏風後,她已耳聞臨邛最近來了一位相貌英俊的風流才子,不僅辭賦稱絕而且善於騎射,沒想到琴技也如此出色,便躲在屏後,悄悄聽了起來。

卓文君年方十七,是臨邛第一美人,去年被她父親逼迫嫁給臨邛一個李姓官吏的兒子,那人患有癆病,卓文君嫁過去不到一年,就病死了,卓文君年輕新寡回到了家中。

這卓文君不僅生得如花似玉,而且琴棋書畫樣樣擅長,此時她被司馬相如的琴藝吸引住了。啊,他彈的是《鳳求凰》,這是情人求愛的曲子,聽他彈得那麼激昂,那麼入神,莫非他心裏已有意中人?卓文君真想探出頭看看他是什麼樣……

司馬相如邊撫琴邊往屏風看去,隻見屏風後麵有人影在晃動,啊,莫非是那絕色美女在偷聽?他頓時興奮起來,琴聲也變得更加激昂,他多麼希望那女子探出頭來。

卓文君發現琴音忽然高亢激昂,如滔滔江水一瀉千裏,自己也心潮翻滾,洶湧澎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