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從江州芙蕖鎮來到雲州隨雲郡的第十天。
二千多裏路的長途跋涉,一路上的食不裹腹,衣不遮體,重病垂死,擔驚受怕……加起來都比不上我在這裏的十天所見駭人。
這十天來我沒有睡過一個晚上的安穩覺,每夜都會掙紮著從噩夢中醒來,腦海中殘留著抹不去的刀光劍影、血肉橫飛。沒到過戰場的人,永遠也想象不出它的殘酷恐怖,也永遠不會真正明白生命的可貴。
“寧大夫,快來看看,有一個弟兄快不行了。”
隨著焦急的呼喚聲,傷員帳中又抬進一個渾身浴血的兵丁,我趕緊上前查看。
這是一個年紀不大的小兵,看上去十六七歲的樣子。左臂齊根而斷用根寬布條潦草地紮著,右腹上一個黑乎乎的刀窟窿還在往外咕嚕咕嚕地冒著深紅色的血,慘白的腸子隱約可見,因失血過多已陷入昏迷中。
我強忍住胃裏泛起的酸水,先用止血的草藥和上草灰緊緊地按在他右腹的傷處,包紮起來。然後讓人打來溫水,仔細清洗他仍在滲血的左臂,洗淨後用火燒紅烙鐵,一下按在他的斷肢處,“噝”地一陣青煙冒起,血止住了,他慘叫一聲疼醒了過來。
“有知覺就好,有知覺說明還有救。”我沉聲說道,一邊往他的左臂塗止血生肌的傷藥,塗好後緊緊地包紮起來。包好後吩咐一邊負責照顧傷員的兵丁:“你留在這兒和他說說話,不要讓他睡著了,半個時辰後再喊我。”
我緊走幾步遠離傷員帳,深吸一口氣,終於聞不到那股肉燒焦了的味道了。胃裏的酸水再也遏止不住地翻江倒海起來,我扶著一頂帳篷的一角吐了個昏天黑地。到軍中都十天了,重傷亡者見過不下百人,我還是沒能做到對血淋淋的傷口視若無睹,真正是枉為醫者。
一天沒進食,酸水不一會兒就吐盡了,正在我一個勁兒地幹嘔時,一隻手輕輕地拍上我的背,一下一下地為我順氣。
我驚喜地轉過頭去,原來是遠誌,心情一下子沉到了穀底。我原不該奢望什麼的,他現在應該坐在中軍帳中和手下將領們商討戰事吧。
遠誌疼惜地看著我:“阿姊,你受苦了!”
我強笑著搖了搖頭。他不知道,一直以來,我苦的不是人,是心。
“前方情況還是很惡劣嗎?”我擔心地問。
遠誌可勁兒地搖頭,吞吞吐吐地說:“阿姊,不是的,你別擔心!現在……現在……”
可憐的孩子,打小就不會說謊,看,編不下去了吧。
看著遠誌憋紅的臉,我決定放他一馬:“帳裏剛才抬來個重傷的,我得去看看了。”說完便撂下他往傷員帳走去。
擦肩來了一隊巡帳的衛兵,遠誌不好再說什麼,隻得跟在後麵喃喃道:“寧大夫,別太擔心,蕭將軍和我們一定會盡全力好好保護大家的……”
保護,其實我並不需要保護,既然來到這裏,我隻希望就算戰敗而亡,我們大家也能死在一處罷了。
當我進了傷員帳,那個負責照顧傷員的清秀小兵,還在十分盡責地一邊掐剛才送來的重傷小兵的大腿,一邊扯著他說東說西。看上去,這對雙方都是一種不小的折磨。
我走過去讚賞地看了這個稱職的護理兵一眼,他有點局促地紅了臉,囁嚅道:“寧大夫,您快看看我哥現在怎麼樣了?”
原來是兩兄弟啊,我好奇地瞥了一眼,看上去果然有些相似。一般來說,一家不會送一個以上的男丁來當兵,怕斷了香火,看來他們家男嗣眾多。不過任誰看到親人在眼前傷重,都會感到痛心難過吧。
我沒有表露出半分同情,因為阿爹在世的時候曾說過,作為一個醫者,隻需要醫德和醫術,最不需要的就是同情心和畏懼心,哪怕麵對自己的親人也一樣。如果一旦在治療的時候摻進感情的因素,就會像熬藥掌握不住火候一樣失誤犯錯,一個不慎,丟掉的不止是自己的招牌,還有寶貴的人命。
我小心翼翼地拆開裹在傷兵腹部的葛布,止血草起了作用,兩指寬的傷口已經凝成黑乎乎的一片。
“情況還不錯,止住了血,你的小命算是撿回來一半了。”我半安慰半嚇唬地說:“隻是還不可大意,得好好吃藥換藥,好好休息,以防引發炎症,加重病情。”
傷及小腹,雖不在要害,可也算得上是相當嚴重的傷。還好因搶救及時,看起來性命已無大礙。不敢把話說得過於樂觀,隻因行醫以來,我見過太多患者因疏忽大意而失去生命。
忽略掉幾道帶著熾熱感激的目光,我喚過臨時給我配的助醫,打來一碗溫熱的濃鹽水,親自給重傷的小兵喂了下去。再用備好的溫水仔細地擦拭他腹部的傷口,處理幹淨後重新上了一遍藥,細細包紮好。這真是一個堅強的小夥兒,不管治療的時候有多痛,都咬緊了牙關不吭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