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勝歸來雨未晴,樓前風重草煙輕。穀鶯語軟花邊過,水調聲長醉裏聽。款舉金觥勸,誰是當庭最有情。”
畫柳山莊內,一少年左手擎盞,右手持劍,嘴裏吟著一首詞,身軀散漫地扭動,右手時而畫一個劍圈,時而從斜下方攔出一劍,時而慢悠悠刺出一劍,邊酌邊舞。細看來,用劍之淩厲與這少年未沾分毫;倒頗有幾分李白醉酒後吟著“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之灑脫。馮延巳這首《拋球樂》原意寫了陰雨天氣掃了春遊逐勝的興。此時,顯得這少年倒把舞劍變作一件掃興之事。
這少年名為柳清,乃畫柳山莊少莊主。畫柳山莊位於濟南城內,建於五年前,莊主為柳笑陽。沒人知道柳笑陽師承何處,人們隻道他是個練武天才,是在“春去秋來,柳枝凋殘”的過程中悟得了一套畫柳劍法,便建立此莊,名為畫柳山莊。五年來,柳莊主端的仗義疏財,廣施恩惠,懲惡緝凶,逐漸在江湖中落下一個好名聲。曾有人懷疑柳笑陽來曆,暗中調查,但發現他為人清明,大都身居簡陋,並著粗茶淡飯。便不做甚麼歹事,倒也由著去了。
畫柳山莊門外立著兩株大柳,柳下種著許多小花,五顏六色,絲垂翠縷,葩吐丹砂。門框上草書鐫刻著兩行對聯,上聯為“安得倚天劍”,下聯為“跨海斬長鯨”。此間主人以此作聯,豪情是有了,未免多了些悲憤之感,不知何想。門匾上楷書工整寫著四個大字:畫柳山莊。
進去看來,莊內並不大。兩邊俱是抄手遊廊,中間一座假山,假山位於池內,四周紅荷照水,菡萏成房。清風一吹,荷葉在空中疊翠交加,香氣撲鼻,甚是清新秀麗。一般屋子東西遊廊連著廂房,正方位於中間。新奇的是,此間正房後麵煙波渺渺,澄江似練。原來這山莊蓋造在大明湖水上。與正房遙遙相對的有一座亭子,造在湖水中央,四麵俱是遊廊曲橋。這亭子名為‘望香亭’,亭裏棋盤樂器、畫筆宣紙、酒饌果品、琴譜書櫃一應俱全。四周一溜兒吊著各色籠子,籠著仙禽異鳥,啁啁啾啾,百鳥爭鳴。涼風拂拂,遙山疊翠,不覺讓人心懷大暢。在此間飲酒舞劍,賞詩作賦實不負‘望香’二字。
柳清此時正在望香亭中飲酒舞劍。他不愛習武,生性好玩,總喜歡些品竹調絲,吹彈歌舞等風流之事。柳笑陽對此也不在意,放任兒子做些性情之事,有時甚至鼓勵他不習武,隻教他習好家傳的畫柳劍法,沒的玷汙老祖宗名聲。柳清雖好玩,但心地聰明、善良,不似那些紈絝子弟終日花街巷陌。他不願惹父母生氣,便十分不情願也馬馬虎虎地練了下去,到現在,也算有了一身半吊子武藝。
柳清吟著小調,閉著眼似陶醉般‘繡’著家傳劍法。他始時動作鬆鬆垮垮,神情懶惰。慢慢地幅度變大,刺劍欄劍的速度快了一成,吟調也隨之變高:“細雨濕流光,芳草年年與恨長。煙鎖鳳樓無限事,茫茫,鸞鏡鴛衾兩斷腸。魂夢任悠揚,睡起楊花滿繡床。薄幸不來門半掩,斜陽,負你殘春淚幾行!”這首詞表達了少婦日日思君的悲切之情。隨著最後‘淚幾行’幾字,柳清動作越變越快,劍招也越變越多,掛、僚、抹….長發隨著劍風飄揚,衣襟颯颯而響,口中吟得越發激憤:“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吟罷,劍鋒陡轉,劍柄在指尖一轉,反向朝下,柳清身子也隨之停住。
“好好好,好一個唐詩宋詞劍法。古人有聞雞起舞,今兒我們家清兒聞詞起舞,絲毫不比人家差嘞。”隻見橋上有一中年美婦,身穿白素裙,纖腰嫋娜,素體輕盈,款款而來。她走到柳清旁,眼露和藹之色,掏出白布手帕,輕輕給柳清擦著額頭上的汗水,笑道:“清兒,明天你爹的生辰,你不好好玩,怎麼想起來練劍啦?”
柳清一把搶過白手帕,撅起嘴:“媽,我都多大啦還叫你和小孩似的給我擦臉。”話雖如這麼說,眉間越掩不住見了母親的喜悅。
這美婦名叫蘇韻,為柳清的娘,自幼對其如夜明珠似的捧著。蘇韻見他如此,掩嘴一笑,用袖口輕輕往他頸上點點擦拭:“呦嗬,清兒長大了,媽管不了你啦,連媽都嫌棄啦。不過,你爹爹要知道你這次劍舞成這樣肯定高興得很。”說到這兒,臉上露出一絲欣慰之情,可隨即又皺起眉頭,心裏想道:“清兒是性情中人,好酒好友。他不願練劍我們也不勉強。可江湖險惡,隻怕哪天走出家門後受人欺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