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9章 解脫 (2)(1 / 2)

今天秦指導員又來看我,說話不多,除了安慰還是安慰,最後問我有什麼要求盡管提出來,我終於把憋在心裏的要求說了:“我想見見丁懷仁可以嗎?”沒有料到他爽快地一口答應,他說:“丁懷仁現在已經被羈押,讓他繼續交代罪行,他態度仍然十分頑固,很多要害問題避而不談,其實他的問題已基本查清,他的一些同黨也都抓捕歸案。你可以憑你們的關係再開導開導他,不過像他這樣的頑固分子,我們是不抱什麼希望的。明天吧,明天我安排時間把他帶過來。”還有三天就是新年了,醫院裏已經顯出過年的氣氛,護士在病房裏貼上了窗花,天棚上還拉起串串紙花和小燈籠,窗外不時傳來陣陣鈍響,大概是孩子們已經等不及,在提前燃放爆竹。吳安一跟陶冶已訂下在新年結婚,大家正忙著替他們操辦。薑瑞田跟林婕也應該兩情相悅水到渠成了吧,讓我為他們祈福,祝願兩對情人生活美滿地久天長。

明天,我就要見到丁懷仁,我對他說什麼呢?要不要叫他一聲,無論他是多麼醜惡,多麼可恨,又無論他是不是軍統特務,是不是反動分子,他畢竟是給了我生命的人,我的身軀裏流動著他的血,保存著他的基因,可是我們曾經有過的那種齷齪的關係又讓我如何麵對?就見這一次吧,最後的一次,叫他一聲吧,就一聲,也算了卻了我最後一樁心事。在我的記憶裏這個親昵的稱呼已經很模糊了,可是他不配接受這樣的稱呼,我怎麼可以這樣稱呼他?不能!不能!

新年意味著送舊迎新一元複始,可是對於我舊的送不走,新的迎不來,那些不堪回首的舊事,將如影隨形地一直糾纏著我折磨著我。我還會有什麼新嗎?沒有,一切的“新”都不會再光顧我了。整訓班會不會轉移到北安去,會不會轉移到鶴崗去,會不會被送去挖煤伐木,這都跟我沒關係了。秦指導員說過,要送我去什麼文工團,什麼電影製片廠,現在這一切都成了夢幻、泡影。

夜已深,走廊上隻剩下幾盞電燈還亮著,透過門窗望出去黑黢黢的,偶爾的門響和腳步聲猶如空穀回音特別瘮人。我輾轉反側不能入睡,這是一個難熬的長夜,我想象著跟他見麵的情景——悲哀,痛苦,難堪……

昨晚上前半夜幾乎沒有合眼,後半夜——也許已近拂曉才朦朦朧朧入睡,接著便開始做夢——我站在燈火輝煌的舞台上,麵前立著一個好大的麥克風,台下密密麻麻的人頭,都是呲牙咧嘴的鬼相,我開始唱歌,可是無論怎樣用力就是唱不出來,台下開始騷亂,有人吹口哨,有人大聲喊叫:“快下去,我們不要聽你唱,醜八怪你也敢上台唱歌?滾下雲!滾下去!”丁懷仁帶著一幫人闖上台,扳倒麥克風,用繩子捆住我,那些人一起對我拳打腳踢,丁懷仁站在一旁縱聲大笑:“誰讓你叫我爸爸?我才不認你做女兒,你也配?”……

“小安同誌,醒醒,醒醒。”我睜開眼睛,見護士正站在床邊搖晃我的肩膀。

“小安同誌,你做夢了吧?”“是做夢了,挺嚇人的。”護士甜甜地笑著說:“夢都是反的,夢見了不好的事兒,準會有好事,我奶奶說的。”話都是這樣說,可是沒有好心境怎麼會有好夢,淨做惡夢還會有好事兒嗎?

早飯我隻喝了一小碗稀粥,護士剛剛收去碗筷就聽見有人敲門,我心跳得像打鼓,忙欠起身有氣無力地喊了聲“請進”。

兩個挎著木匣槍的解放軍推門進來,夾在中間的便是我想見又怕見的丁懷仁,他看上去瘦了許多,麵色憔悴,胡子也像幾天沒刮,頭發長得壓住耳朵,仍然穿著那套嗶嘰軍常服,皺皺巴巴的,肩章上光禿禿的,那三顆耀眼的梅花星已經摘掉。眼前這個囚犯似的丁懷仁,已經失去往日的威儀,跟我進政工隊第一次見到的他判若兩人。他雙臂下垂滿臉愧疚地呆立在那裏。望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我頓生幾分憐憫,眼淚竟不由自主地溢滿眼眶,我極力控製著不讓淚水淌出來。

一個解放軍走近說:“有什麼話你們趕緊說,我們就在門外。”說完兩個人轉身出去。

丁懷仁畏縮地靠過來囁嚅著說:“安琪,你還好嗎?對不起,是我害了你,我有罪,我該死。走到今天這一步是我罪有應得,是報應。安琪,我是真心對你好,我向你保證過,我是不會丟下你不管的,你為什麼要走絕路呢?我們的孩子——”我渾身發抖兩眼冒火,嘴也哆嗦得不聽使喚:“你,你——丁懷仁,住嘴!什麼我們的孩子?我跟你沒有任何關係。”心想,事到如今還跟他說什麼廢話,遂即從枕頭底下取出那幾張照片,我根本不想拆穿事實真相,也不想讓他明白這一切,因為我已付出太沉重的代價。

“丁懷仁,你說這些照片是怎麼回事?你是誰?你怎麼會有這些照片?”丁懷仁向照片瞥了一眼,皺皺眉頭說:“這些照片是我的一位同僚的,他叫任耀宗——”我急切地問:“你不是任耀宗?”“我是丁懷仁,怎麼會是任耀宗?”“他,任耀宗,他現在人在哪裏?”“他,他六年前在一次作戰鬥中不幸身負重傷——”“在什麼地方?”我緊緊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