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9章 解脫 (2)(2 / 2)

“現在也無須瞞你了,我曾經是偽滿洲國的一名軍官,康德九年——也就是民國三十一年部隊奉命調到關內協同日軍討伐抗日武裝,任耀宗跟我同在一個部隊,在一次戰鬥中他中彈身亡,臨死前把這些照片和一封沒有寄出去的家信交給我,托我找到他的親人,可不等說出地址就咽氣了,所以這些東西一直保存在我手裏。”“你是說這些照片不是你的?那個穿軍裝的人不是你?”“當然不是我的,那張穿軍裝的照片也不是我——是任耀宗。我們倆的長相酷肖兄弟,相處得也非常好,堪稱莫逆。他生前告訴我他家裏有妻子和一男一女兩個孩子,他離家時男孩兒隻有三歲,他的妻子叫呂惠敏,照片後麵有她的名字。”媽媽的確叫呂惠敏,跟爸爸失去聯係以後她不想讓人家知道我們的爸爸是偽滿國兵,就給我跟弟弟改了姓名,媽媽希望我們都能平平安安長大成人,就給我起名叫安琪,給弟弟起名叫安珺。“安琪,你怎麼忽然問起這些照片?你認識任耀宗?”丁懷仁眨著眼睛困惑不解地問。

“這跟你沒關係。我問你,任耀宗還留下別的遺物沒有?”“沒有,沒有。日本人管得很嚴,身上除了一些零用錢哪還敢帶別的東西?照片也是偷偷摸摸藏在身上的。”天呐,聽了丁懷仁這番解釋,我幾乎暈厥過去,是上天在捉弄人嗎?鬼使神差地把我送進政工隊,又送到這個十惡不赦的魔鬼身邊,他又偏偏是爸爸生前的同事,又偏偏讓我看到他保存的這些照片和書信,而我又僅憑這些東西幾乎誤認他就是跟我們離散多年的爸爸。丁懷仁,你這個惡魔,災星,你毀了我的青春,斷送了我的前程,更讓我背上穢行亂倫的罪孽,逼得我無地自容走上絕路,卻又偏偏該死不死,落得生不如死的境地。

所幸終於水落石出,徹底澄清了事實真相,確定無疑地知道了丁懷仁的本來麵目,他根本就不是我不敢承認的“爸爸”。現在壓在心頭的恐懼和負罪感雖已解除,我卻已經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價,所受到的身心傷害已無法平複。想到此不由得怒火重燃,順手拿起桌上的茶杯朝丁懷仁投去,不偏不倚正打在他的額頭上,頓時鮮血直流,他嚇得捂著腦袋向門口跑去。我憤然大罵:“丁懷仁,你這個魔鬼,我恨你!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你等著吧,讓共產黨整治你!讓解放軍整治你!”我拚命地喊,喊得嗓音嘶啞,喊得氣喘籲籲,大咳不止。

一個解放軍聞聲慌忙推門進來,驚愕地問:“怎麼回事兒?”他一把拽過丁懷仁,發現他額頭在流血便急忙拉他往外走,“趕快找大夫包紮一下。”丁懷仁捂著頭連聲說:“沒事兒,沒事兒。”在門口他又轉過頭,“安琪,我對不起你,你多保重吧。”他哭喪著臉裝出一副可憐相。

“滾,滾,去下地獄吧!”我欲哭無淚,積在心頭的隻有無盡的悔恨,這一切的不幸都源於我的夢,從孩提時就已經開始的夢,夢想當作家,當藝術家,當電影明星,夢想出人頭地成為尊貴的上等人,夢想過上錦衣美食的優越生活,夢想覓得聰穎美貌的白馬王子的專愛,可如今已是香消夢斷,一切的一切都像肥皂泡一樣瞬息間化為烏有。回想從年初到現在,從參加政工隊到國軍失敗幾近成了俘虜,一件件不幸接踵而來,媽媽弟弟都忍心棄我而去,女孩子最珍貴的貞潔操守已毀於一旦,如今我已經不能像正常人那樣走路——人們管這叫瘸子,我已經失去照鏡子的勇氣,不敢麵對難以遮掩的醜陋。我才十七歲,未來還要經受多少日日夜夜的“煉獄”考驗?還要付出多少痛苦和磨難才能贖盡我的罪愆?這是為什麼?就因為我有夢嗎?有夢也是罪過嗎?有夢才要受到這樣無休止的懲戒嗎?誰能告訴我?我困惑不解,我找不到答案。

不寫了,不寫了,從今往後再也不寫了,什麼都不寫了,扔掉這支一直陪伴我寫過歡樂也寫過憂傷寫過幸福也寫過苦痛的筆!我忽然想起陶淵明《歸去來兮辭》結尾的兩句話:“聊乘化以歸盡,樂夫天命複奚疑?”那是“八一五”光複不久,學校剛剛複課,沒有教材,國文老師就從《古文觀止》中選文章教我們,其中便有給我印象極深的《歸去來兮辭》。那位袁育人先生在讀到這兩句時,似有無限感喟係之,語音變得淒楚蒼涼,深深地感染了我。課下閑談時方知他在生活中的許多不可抗禦的不幸,他就說過“人要認命”的話。是了,是了,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思悠悠恨悠悠,恨到何時是盡頭?認命吧!認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