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故人(1 / 1)

離開香港前,我去找了一趟托尼。他受父母之命回加拿大,比我早一天的飛機。送他到機場,在門口,我們抽了最後一支煙。他的手搭在我肩上:“怎麼,你還是決定要走?”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離開不是我的選擇,而是沒有選擇。我不知道,該如何麵對其風,麵對方家,麵對我自己。他又說:“留個聯係方式可好?你離開香港這麼遠,沒聯係有事也找不到你。”

我跟他說:“托尼,沒事。我會照顧好自己,

是的,我還會繼續留在這個世界的這座城市裏,我還會在你們中間,存在於我的記憶也在的任何地方。你們看到我,依舊會看到我的麵貌,看到我微笑,看到我和你們打招呼,但是你們並不知道,我已經不是從前的我。

臨行前,我到母親的墓前去了一趟。許久沒有去過的地方,顯得那樣荒蕪。這個我稱之為母親的女人,遺傳給我了她的相貌,她的倔強,也遺傳了她的不顧一切和瘋狂。

我站在她的墓前,輕輕說:“如果,你當時不告訴我,我並非方鼎的親生兒子,而是你離開他後與別的男人所生,我是不是就不會非要跟其風搶?”

因為隻有如此,我才能證明我是方家的人,而你,才能順利地繼續當方家的夫人。

但是,如果你不帶我進方家的門,我是不是就不會遇見其風?

隔日,我也登上班機,去了從未去過的地方。我去了大藏區,做了一名誌願者,住在寺廟裏,跟著喇嘛到附近的村子,幫小學生教教課,也幫著和外界聯係援助。有時候,我學藏民他們跪在神佛前麵,不知道該說什麼心願。在人來人往的集市上,我捧著喇嘛給我的酥油茶,靜靜看遠處的喇嘛廟,閑暇時,也想一想香港的人和事。

我能做的,就是這些。

那些信劄,我一直隨身帶著。我下不了決心,把它們扔掉。當我實在想念他時,我就拿出來,在昏暗的油燈下,一遍遍閱讀。燈光熏黃了信紙,時間模糊了字跡,我已經漸漸想不起,當年當時的麵目。

夏天來了,陽光正好。某個午後,我從喇嘛家作客出來,走到廊下的佛像前,用手指細細描摹那看過千百遍的佛。這些喇嘛們自己一刀一斧刻出來的佛,與別處不食人間煙火的佛陀不同。他們的微笑,是在村舍橋頭、街巷坊裏才有的,凡人煙火的微笑。從這裏,我看見手足兄弟間溫暖親情的微笑。我看見知音密友間那種友情繾綣的微笑。我看見浸淫在平靜淡然的感情中超脫的微笑。我看見那些微笑,都酷似一個人的,在我孤寂的童年所能給予我最多的,那個人的微笑。

當我終於轉頭時,我發現自己已是淚流滿麵。

我終於回到香港,甫下飛機,買了份報紙,習慣性翻到地產版,那不偏不倚映入我眼簾的,正是赤柱宅院出售中的消息。

我心裏一沉,直接坐計程車到了那個承載我太多喜怒哀樂的地方。院門口悄然無聲,掛著On

Sale的牌子。我使勁砸門,走出來的是一個陌生中年人。

方伯已經不在這裏。這個中年人是代售的房屋經紀。我差點沒有出口:“其風呢?”

然而,經紀完全沒有看見我臉上焦急的神情,慢慢地給我開始講這房屋的曆史。我腦中一片空白,被他領著左看右看,終於到臥室時,隻覺得過了有一個世紀那麼久。

“葉先生,你可以過來看看這邊。哎,為什麼要賣?說什麼是主人的傷心之地,難以回首才賣的,真是一點缺點都沒有,現在這行情,真是賤價好貨啊……”

我推開涼台門,一陣再熟悉不過海風吹來。經紀也愣了。誰站在哪裏?

太陽晃花了我的雙眼,我的麵前一片空白。那個我對之懷著如此複雜感情的身影,那個再熟悉不過的身影,那個夢一般的身影正在向我走來:“鬱,是你嗎?你回來了?你終於回來了?……”

我站在原地,手足無措。我仿佛又變成了當年那個白紙一張的少年,在世界盡頭一般的海風中,在他的懷中。我隻能說出一句話:“其風,你原諒我麼?……你能原諒我麼?”

有溫暖的嘴唇舔去了我的淚水:“我從來,就沒有恨過你啊……”

夢中,有兩個水一般的少年背影,在幽暗的古宅園林中嬉戲。那些嘴角上翹的笑容,那些水晶般的腳踏車鈴聲,那流浪的青春歲月,漸漸清晰起來。那個少年終於回頭,我看清了他的麵容。

那是年少時的自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