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舊夢(1 / 3)

我不知道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找到齊名,也許是完全無用的一根稻草。在漆黑的通往山下的公路裏,我望著窗外,一言不發。

曾經我以為,阿齊是沒有恒心的少爺,其風是那個能給我信心的人。如今這一切,是否恰好倒了過來?

阿齊伸過手來,放在我的手上。我沒有拒絕。我甚至忍不住把頭靠到了他肩上。但當他靠近想要吻我的時候,我突然清醒,在他的唇觸到我的那一刹那收回了自己的熱情。

“阿齊……對不起,我不去你家了,把我在中環放下就好。”

他甚是不解:“小鬱……你不愛我了,是麼?可那個人那樣對你,你還要……”

“與他無關,阿齊。你看,每個人都有權選擇自己的生活,可是選擇了,就無權更改。你已經選擇了自己的生活,我想,你不再是我的了。”

他歎了一口氣,把頭轉向車外。那時候,我突然明白,為什麼上一次分手時,我沒有想象中的痛苦。原來,不光是他選擇了自己的生活,我也選擇了自己的生活。

而這一次,是生活拋棄了我。如輪回一樣重新回到酒店,我連吃東西的心思都沒有。與之前努力想找回那一段記憶不同,我如今是如此希望我永遠找不回那些東西。我不敢去想去其風的過去,更不敢想當年的我在方家是什麼樣子。方伯的臉,去世的父親的臉,臨終的母親的臉,這些事情越清晰,我就越痛苦。

我去找到林醫師,跟他說說我的現狀。我告訴他,別人告訴了我一些事情,我卻不願意找回我的記憶。得到的答複是,如果我不讓那些失去的記憶重生,我可能不需要重複體驗那些痛苦,但我現在的記憶也可能越來越糟,如上次不認識已經去過的診所般的事情會重複發生。

“沒有智慧和想象力,我們便不是人類,而沒有記憶,我們會連高等動物都不是。記憶是人類,最重要的能力。”林醫師說。是的,我,在與日俱增地成為一具行屍走肉,如同親曆我的身體在我眼前一點點腐爛的感覺。可是我寧願要肉體的腐爛,也不願精神的創傷。

但事與願違。

該死,忘了停機了。這是我看到來電號碼的第一反應。我沒有接,直接關了機。再次打開的時候,有一通留言。

“鬱,我沒有希望你願意再見到我。但是有些話,我忍不住要說。我有一點東西,放在爸爸的墓前。你可以自己決定,要不要聽。”

那是個早春,寒流已經過去,南國的迎春花已經冒了點頭。我按照他的地址,來到了記憶中不存在的那個父親的墓園。這個三麵環山一麵臨海的墳場,已經被遠處的高樓住宅區重重包圍。奇怪的是,那是一個獨墓,並沒有與他的任何一位夫人合葬。

我久久凝視著碑上的照片,努力回想,我的的夢裏是否出現過這樣的臉龐。然後,我找到了那個用防水布包著的錄音帶。

在酒店的夜晚,我按下了播放鍵。沙沙的走帶聲,彷佛把我帶到了另一個世界。

“我第一次見到我的弟弟,是在十五年前。他跟著二娘進家門的那天,剛過完十歲生日。他像隻小貓,眼睛張得大大地,像一個童話裏的玩偶。他見我的第一句話,是‘我不要你的糖!’”

我驚慌失措地按下停止鍵。不是因為那個從小就熟悉的聲音,而是因為那聲音彷佛記憶機器一樣,在我眼前展開了那一天的畫麵。大幕拉開,記憶的洪水滾滾而來。我彷佛看見,自己牽著母親的手,走進這個家門;也彷佛聽見,十歲的我對抓了一把甜點給自己的其風說:“我不要你的糖!”

“他從小沒有父親在旁邊,顯得孤獨而倔強。他不理會這裏的任何人,常常一個人在園子裏逛。我看著他一點點長高長大,繼承了他母親的美貌,眉眼間一天一天更加顯得憂鬱而疏離。下人都不喜歡他,說小少爺太獨。然而,我卻在那雙憂鬱的眼睛裏,發現了寂寞和恐懼。他也隻是一個孩子,來到這裏,離開自己熟稔的世界,學著做一個少爺。他的孤獨和恐懼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是一種想要保護的感覺。”

我成了這座深宅裏的過客。它不是我的家,即使我是這家主人名正言順的兒子。我的母親也不是主人,主人是那個我必須叫“母親”的女人和她比我大八歲的兒子。我不喜歡這裏的一切,想要回去我的小屋,躲起來,不讓人找到。

“我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跟著他的一舉一動,看他學會討父親的歡喜,學會跟下人熟練地發號施令。直到好久之後的一天,香港刮台風,電閃雷鳴,狂風把山上的房子彷佛吹得搖搖欲墜,像世界末日一般。我在一個無人的屋子裏發現他時,他一個人蜷在屋角瑟瑟發抖,那一刻,我明白,他看起來那麼張揚那麼倔強,其實是被外麵的世界傷害過的後遺症。

“我走過去,把他抱在懷裏,告訴他,世界上沒有魔鬼,隻要你勇敢。正如麵前的空衣櫥,你以為裏麵有鬼,但如果你下狠心走到前麵把衣櫥打開,就會發現裏麵隻是空空如也,什麼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