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因從廢墟裏試著抬起頭的時候,天剛剛暗下來。
在他的四周無論是瓦礫還是空氣,都隻是重重的透出來靜謐,仿佛引力將幾千米的空氣完完全全的抽到了地麵。這死寂讓他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還好,什麼都沒有…………
還好…………
幹涸的痕跡,鏽味已經褪去了大半。它們凝固在手上、腿上、背上,還有口腔裏。
所以他不由自主地幹嘔了兩下。
一隻眼睛因為嘔吐的原因滲出了澀澀的液體;但另一隻卻沒有。
然後他發現隻有一隻了。
紫紅色的雲在彌漫著硝硫氣體的天空狠狠的割出幾道模糊不清的痕跡,並且在黑夜來臨之前融化在比它更深的顏色裏。被撕吼聲折磨的奄奄一息的氣流爆發出全身的力道,死命的在那些坍塌的以及還沒完全坍塌的建築物中間發出不易察覺的微微呻吟。
他所能看到和感覺到的隻有天空那膿腫般一望無際的紫色。
或者說還有些別的。
遠遠的,橙色的火光照亮著煙塵。他知道,“他們”還沒有走遠。
一隻手是骨折,還算幸運;另一隻也隻是割傷而已。他甚至想笑一下。僅僅是這種程度的傷…………“他們”太大意了…………
可惜的是凱因還沒有評論別人判斷力的資格。
他伏在地上向周圍略微環視了一下。
很多人死了,他們中的大多數已經看不出本來的麵容,有些甚至僅僅殘留了一些斑駁的黑色殘骸向他證明著他們曾經的存在————原本的身體被幹幹脆脆燒成了渣滓和焦炭。
他重新打量自己。全身上下都被建築物的粉塵所包裹。如果有人把他認作一尊廢棄的雕像,他一點都不會覺得奇怪。也許正是因為如此,凱因才有幸仍然看得見著滿目的瘡痍。
因為塵埃的緣故,他很想咳嗽。然而就在這時,靴子踩破瓦礫的聲音狠狠的撞擊了他的神經。那聲音的主人們不是很近,但也絕不會遠到看不見他。本來已凝固在喉嚨中的血塊“哄”的一聲重新沸騰了起來,連早就麻木的身體也跟著開始劇痛。
“他們”又回來了…………
這個時候他非常想向神祈禱。
但是他辦不到。
因為有人告訴過他。
神已經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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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區那邊也清理幹淨了麼?”一個略帶疲憊的聲音。那聲音並不冰冷,但他知道這不能掩蓋“他們”所做的一切。
“清理幹淨,長官。”又是一個帶著相似感覺的聲音,但比之前的聲音要多出那麼一點兒人類特有的虛偽振作。
“把人召集一下。這一次……”第一個聲音。
“陣亡六十一人,長官。”
“讓剩下的人馬上集合,我們走。”
“但是…………長官,不用再清掃了麼?”
“集合的時候讓所有人打開熱能偵測,不要放過一個活的。”
“是,長官。”武器上膛的聲音。
不要放過一個活的……不要放過一個活的……不要放過一個活的……
他的全身顫抖起來。
他並不清楚對方的語句中出現的“熱能偵測”有什麼作用。但他知道,如果不想想辦法,自己很快得死,就這麼簡單。
跑?就算跑,跑得掉麼?
他想試試。
猶豫這種事情在生死抉擇麵前是最痛苦的。
他不知道到底還能不能站起來麼?就算能,自己還能跑得動麼?
該死!!
…………站起來…………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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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士兵們稍稍想鬆口氣的時候,幾十米開外猛然響起的騷動立刻將他們剛剛淡化的警惕性和殺戮欲再次激了起來。
為首的士官長沒有發出任何命令,事實上也根本不用他發命令。當士兵看到那個從廢墟中一躍而起的家夥的時候,三位數發出金屬劇烈摩擦聲的槍口糾合比槍口多了整整一倍的目光就“嘩”地指向了那個方向。
他們的目標沒有幹幹脆脆的逃跑。一枚可憐的能量彈帶著某種絕望的情感被甩向了士兵們。
雖然這些士兵已經麵對過無數次這種攻擊,但這一次實在太突然了。一個不幸的家夥被能量彈擊中之後飛了出去,並在落地之後濺起了大片沉積著的塵屑。
沒有等他落地的聲音響完,毒蛇般的能量子彈就從周圍數支NP_149型磁滯共振炮的槍口毫不猶豫地撲向了無助的目標。
一秒鍾,或許根本連一秒都用不了,被子彈舔舐著的目標就已經沒有機會再做任何事情了,無論是逃跑還是反擊。
從創口噴濺出來的紅色液體把原本灰沉沉的廢墟染上了一些鮮豔的顏色,嘶吼的槍聲將這塊區域好不容易才得到的些許安靜蹂躪的體無完膚。
足足三四秒以後,槍聲慢慢平息了下去。
“死……死了吧?”身為尖兵的士兵輕輕問旁邊的同伴,手裏滾燙的槍身仍然緊緊貼著麵頰。
其實根本用不著回答這個問題,那個浸透血液的身體在失去了槍彈的撞擊以後毫不費力的向地麵摔了下去。
“媽的,這狗娘養的嚇了我一跳。”另一個家夥狠狠的吐出了並不算十分粗俗的語句。剛才被偷襲到的士兵先前就站在他旁邊,他看起來對“被打中人的不是自己”這件事並沒有感到十分慶幸。
“長官,CF_2471中度損傷,現在護理中,長官。”一個帶著醫護徽章的士兵從傷員那邊跑過來向為首的人報告了受傷者的編號和傷情。
“那就是說沒死…………真是幸運。”士官長點點頭,在表示了含蓄的慰問後他轉向了四周的士兵們,“三班派幾個人過去確認一下目標的死活,四班與其他小隊聯絡讓他們提高警惕,別他媽再出現這種事故。”
“收到,長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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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險了…………
自己下決定前那兩秒鍾的猶豫救了自己。凱因默默的想著,繼續保持著匍匐的姿勢。
那個在自己之前跳起來的家夥隱藏的相當完美,連自己都沒有察覺在五六米外還有這麼一個幸存者。不過,那僅僅是過去時的幸存者…………
那個家夥倒下的時候,將血濺到了他的臉上。粘粘的濕濕的,帶著熟悉的鏽味。
他看著那家夥,準確地說是個女孩。他想她還沒死,因為她還在看著自己,而且嘴唇還在顫動著,隻是沒有辦法再次發出聲音。還未冷卻的臉上沾滿了紅色,她是很個漂亮的女孩,隻不過在這個時候那沒有任何意義。
不過那個女孩讓他得到了一些有價值的信息。她之所以沒有逃而是攻擊,是因為他們的四周全都是人——擁有著強大武器和敏銳感觀的敵人。所以她所能做的,也就隻有象征性的、絕望的攻擊,還有等死————她都做到了。
如果自己足夠強大,也許可以試著爆出能量突出包圍。但是,對方的武器可以輕鬆穿透大多數防護罩,被打到一次自己就會受到嚴重的傷害。
不該再想那些沒有用的,本來就不是一個“戰士”的自己,是沒辦法做到的。
在想這些的時候,腳步聲伴著瓦礫的咯咯作響,開始了他和她命運的宣判。
士兵們熟練地壓低重心,將槍口斜衝下方向目標靠近著,身上的裝備發出整齊悅耳的嘩啦聲。他們並不認為目標仍然擁有著活動能力,所以那動作僅僅是一種習慣。
“確認,喪失行動能力!”最前麵的士兵跳上一大塊倒塌的但還算完整的牆麵上站定,熟練的用槍指著仰躺在廢墟上的女孩,向兩側的同伴說。
“咻~~”跟在後麵的家夥不置可否的吹了一聲口哨。“解決吧,別浪費時間。”
“混蛋,是個女的。”最前麵的人愣了那麼一下,將他手中NP_149的槍口稍稍放低了一點。
“少給自己找麻煩,快解決掉。”
“知道,剩下的磁源不多了,要省著點兒用,換實體彈吧。”
士兵掏出一把手槍,將NP_149背向背後,對準喘息著的女孩扣動了扳機,三次。
他用力閉上了眼睛,不去看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