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安城。
再度聽到這個曾經無限向往的名字時,不知為何卻是格外酸楚。也許是因為,我對那裏,已再不能如年少時候一般,肆無忌憚地憧憬了。物是人非事事休,人世滄桑間,我依舊隻能遙遙相顧而已。
唯有,讓哥載著這夢,這寄托了兩代人所有希望的夢,獨自離開罷。
告知哥我要離開之後,我竟是不敢在遠處多做停留,便立即站起身離開。我甚至無法想象他此刻會是怎樣的神情。
回身走出幾步,看見遠遠地古木邊倚坐著的一人。自打進村之時,我便注意到,他一直是這般遠遠地看著哥,並不靠近或者打擾。然而即便如此,他看著哥的眼神,卻足以說明一切。
心下有些喜悅之感。畢竟哥孤獨了那麼多年,如今身邊能有一人相伴,自是再好不過。
如此,我大抵也能放下心來。
隻是,他看著哥眼光之中的那一縷說不清的神情,卻讓我心中莫名有些隱憂。我不知,如他這般落拓江湖客,將會如何在仕途之上,與哥相伴?
即便心中略有所感,和他相聊數語間卻也並未言及。隻是寥寥數語告知他我即將離開之事,便欠身告辭。但觀之神色,無需言明,卻隻他定已明白我話中之意。
便是,替我好好照顧好大哥。
當晚回去,我便寫了一封信寄給韓鬆,告知他我已生有一子之事。半月之後,便會動身按照他給的住所前去尋他。
然而第二日天色稍亮,便聽聞屋子的門卻被輕輕叩響。我披衣起身,卻見哥站在門口。
他是來向我辭行的。
晨光熹微之中,哥的麵容有些模糊。他看著我,淡淡笑道:“玉容,我要走了。”
我朝他身後看了看,猶豫道:“孫大哥……卻在何處?”
哥輕輕一笑,垂眼隻慢慢道:“我一人回去便可。臨安繁華之地,並非他容身之所。”
“哥,為什麼?”我忽然覺得有幾分酸楚,即便比任何人都清楚著答案,卻仍是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問出口道。
“因為……”哥回身看了看天際,慢慢道,“我已沒有退路了。”
我默然,無法勸他任何一字。隻因我自己亦是如此罷。也許我們一身一世逃不開的桎梏,便也都是如此罷。
穿好衣服,我送哥到碼頭,亦是如同十年前一般。
那時他拉著母親的手,撫著我的額,滿懷希冀地說他終有一日會回來,帶我們去一覽臨安的富麗堂皇。
然而十年之後,他輕撫我肩頭,笑容裏多了太多世事滄桑。而我亦是隻能微微笑著,帶著所有殘存的寄望,獨自目送他瘦削的背影消失在船艙內。
“玉容,保重。”這是哥轉身,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而我最後一次目送著客船在煙波浩渺之中漸行漸遠。耳邊孤鴻一聲淒厲的嘶鳴,卻讓我禁不住忽地落下淚來。
哥,你這般抉擇,當真是你所求的幸福麼?
—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