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星朗月,夜色深沉。
鎮東頭的池塘邊,青年靠著棵棗樹望著小姑娘嬌小的背影。聽到她邊洗臉邊哭得抽抽嗒嗒:“太……太他娘親的欺負人了,我蘇墨……”抽一抽鼻子,“我蘇墨長這麼大,什麼鳥人都見過,就是沒見過她這樣不講理的鳥人!”胡亂抹把淚,“說我蘇墨是狐狸精勾引他相公?我……”憋了半天憋出兩個字,“我呸!”
發泄完了,抬腳走回他麵前,他抬眸看她,發現麵前小姑娘眼睛紅著,像隻兔子。她看起來是真的委屈。臉上還掛著晶瑩的水珠,兩邊的額發也不小心沾濕。這樣濕噠噠的模樣,有些惹人憐惜。
他沒說話,從懷裏摸出個帕子遞過去,她伸手接過,將帕子上的杏花看了又看,問他:“這帕子繡得真好,姑娘送的?”
他沒有回答,她便不再問,她擦完臉道:“我回頭洗了,明日還你啊。”
他淡聲道:“不必。”又道,“你明日便找不到我了。”
她一愣:“你要走?”
他道:“我們的勝負還未分……”在她身上掃了掃,勾起唇,“看來不必分了。”得出結論,“你這三日,一隻妖也沒捉到。”
她神色微僵,卻佯裝鎮定:“誰說的?我不過是將我捉到的封印在別處,那樣危險的東西,怎會隨身帶著?”又問他,“倒是你,隻怕是一隻也……”
他右手手掌一攤,掌心便出現一個小巧的鼎狀容器,那姑娘的目光立刻直了直,脫口道:“虛鼎?”
他道:“鼎中的妖靈共一百零一隻。你可要數一數?”
她的神色已不是驚慌那麼簡單了:“我的師父元清道人已修仙三百年,都不曾煉化出虛鼎來,你……你怎麼……”眼睛睜大,“你莫非是九重天的神仙?”
他將手中虛鼎化去,糾正她:“可不是隻有九重天才有神仙。”語氣和著夜色有些冷清,“這六合八荒內的仙者有成千上萬,這成千上萬的仙者的修為,動輒又是上千上萬年。縱是位列仙班,也有天仙地仙散仙之差。有一些散仙,也許一生都無法上九重天,也許在上九重天之前,便死在了天劫上。成仙這一條路,並不比凡人的輪回路好走。”又似漫不經心問她,“蘇墨,你為什麼要修仙?”
他注意到,麵前的姑娘在自己說這番話期間,神色一點點沉寂,像是夕陽收斂了最後一縷光,最終歸在完全的寂靜裏。他從她臉上什麼也瞧不出來。他克製住探她命格的衝動,看到她將方才他給的那方帕子疊好還過來,抬頭輕聲道:“你問我為什麼修仙,那麼你呢?”
他伸手接過帕子,那朵杏花正好被她疊在上麵,他目光在那花上停了片刻,便聽她又問他:“是為了送你這帕子的姑娘?”
自然不是。
他天生靈體,沒有走過凡人的修仙路,算是幸運。正在想該如何同她解釋,她已經一副我懂我都懂的神色:“果然如此。你喜歡這姑娘?”
他將帕子收回懷裏,心想這小丫頭自以為是的有些過頭,卻沒戳穿她,而是道:“我贏了你,你該將你的佩劍解給我。”
她立刻護住自己腰際的劍,戒備地盯著他:“你有沒有聽過一句俗話,叫好男不同女鬥,還有一句俗話,叫好仙不同凡人鬥。”
耍賴總能找到理論,這讓他對麵前的姑娘有些刮目相看。
“既然如此,我不同你鬥,你也不要打墨染的主意。”說著一副兩清的姿態,閑閑朝前走去。
那蘇姑娘卻追上去:“那把劍叫做墨染嗎?真巧,我的名字裏也有個墨字,這證明我同它有緣。”又道,“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才修來今生一見的緣分,要修來我同它同名的緣分,怎麼也要回眸一千次吧。”三兩步擋住他的去路,“慕公子,你也是修仙之人,就這般斬斷我同它千年的緣分,可忍心?”
他無奈地頓步:“我若忍心,你待要如何。”
她嫣然一笑:“不如何,不過是你到哪裏,我便追到哪裏罷了……”輕輕抬起下頜,“我師兄們送我個外號,你曉得是什麼?狗、皮、膏、藥。慕公子可以試試,看誰耗得過誰啊。”
他望著小姑娘狡黠的麵容,不由得眯起眼睛。
原欲說恕不奉陪,話到嘴邊卻變了調。
他聽到自己自唇間淡淡吐出四個字:“奉、陪、到、底。”
夜風吹起青年的衣袍,袍子上是月華之色,淺淡,又溫良,便像是在他唇角綻放的淺笑,那樣的清寂,又動人心弦。
蘇墨覺得,他笑得自己的心都要淪陷了。
而這,似乎會是一段孽緣的展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