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九歲的時候他就知道一件事。四爺是他的主子,是他要侍奉一輩子的主子。因為他被爹娘賣了,以二兩白銀的價錢賣給了南縣的南宮家。
南宮家在南縣裏是有名的大戶人家,以船運起家,至今已有百年,船運線路、生意蓋及南北。如今當家的是南宮家大老爺,家裏的一切事兒則是由大夫人和四個姨奶奶管。在四爺的前麵有三個兄長,二個姐姐,下麵則有十個弟弟一個妹妹,最大的三十來歲,最小的也有十來歲,個個都是精明能幹,在這南縣裏都是出了名的刁鑽苛薄,每個都是不服誰,唯對這排行第四的四少爺,每個人都是疼愛有加,關懷備至,少一根寒毛都會找人問罪的,而頭一個問罪的就是他這個專門賣來侍候少爺的奴才。
一進南宮家大門,他就被四十多歲的總管擰著耳朵吩咐、警告著,他要侍候的人是南宮家的四少爺,要小心侍候,否則下場會如何如何雲雲。
四少爺大他九歲,身子孱弱,一年十有八九都躺在床上。有這麼一個主子,當下人的當然不容易。要小心侍候著不能讓四爺病著了、累著了、餓著了。就是三更半夜了也得守在門口,以免四爺半夜要喚人。
初到南宮府時,他粗手粗腳的,什麼規矩也不懂,什麼事都做不好,什麼事都沒個底。茫茫地被領到西廂房裏,遠遠隔著簾子瞧見那伸出帳外的手,竟懼怕地指著那隻剝皮的手,大喊出聲:「那是人的手嗎?」
結果當然他的下場並不好過,當場被拖出去打了三十板子以示警告。
那晚挨了棍打的屁股紅腫不堪,連坐都難,整整痛了一個月才稍好些。
那時他知道了,在南宮家萬萬說不得任何對四爺不吉利的話,就是錯口也說不得。那次的教訓讓他以後改次講話都懂得斟酌再三,以免犯了禁戒。
那年快過冬時,每每晨時未明,他就得隻著單衣捧著一盆熱水,在寒天凍地的屋外等候著爺兒醒來,侍候爺兒梳洗、吃飯,喝藥。在等候的時間裏,熱水總會變成冰水,這當然不能給爺兒當做梳洗用。他得寒著身子來回穿梭大院,凍得手腳發紅發紫都不敢有半聲的怨言或懈怠,一切隻為了不讓爺兒洗到冷水。
偏偏他少時的忍耐功夫總是不到家,來來回回不過是六日,就受不住跌倒,硬生生地把新端來的熱水給倒在地上,待他咬著牙爬起來再去重端一回時,四爺的門是開著的。
他慌忙進門探看,已是來不及。
四爺已被寒風凍著,連發了四日的高燒,差點命都不保。
大老爺和夫人小姐少爺們個個都嚇破了膽,忙著叫大夫,熬藥,照顧著四爺,沒有人去理會惹禍的他,更別說是處罰。
他咬著牙一滴淚都不敢掉,那四天四夜就佇立在四爺的門口,一步都不敢離開。每天夜晚守在那裏,看著由室內發出的光。每每四爺的房門會在半夜被突然推開,那時他的心就會掉落地上,沒了個準,深怕四爺有事。
待四爺的燒退了又過了二天後,終於有人想到了他這個不盡責的奴才,開始秋後算帳。
南宮家的大廳裏,天正值寒冬臘月,他身著單衣跪在地上顫抖,卻無人可憐。
位於上座的有大老爺、大夫人和四個夫人,左右兩旁則是四爺的兄弟姐妹們,個個都是臉色鐵青,恨不得把他這個奴才的皮剝掉。
「狗奴才,叫你侍候少爺,你是怎麼侍候的?竟侍候到少爺病著!少爺要有事你十條狗命都賠不起,你知不知道!」尖著個噪音的是老爺的三夫人,四爺算是她從小看到大的,現在掌心的寶貝正在受罪,她的心也跟著擰得疼。
「你這不盡責的奴才,叫你顧少爺,你竟貪玩去,是誰給你狗膽子,是誰?」顫著手指著他的是二夫人。
「混帳的奴才,四哥若真有事,你看我不扒了你的皮,啃了你的骨,喝你的血。」
凶猛的外力將他踹倒在地上,頭暈目眩,抬頭一看,是六爺。六爺一向最是喜歡四少爺,脾氣也是南宮家所有兄弟裏最為火爆,看他那憤恨的眼神,他就曉得六爺有多麼的想一擊斃了他。
他默默地任由六少爺將他踩在腳下,不吭半聲。
「主子,不好了,少爺,少爺他……」
一句話讓所有的爺兒、夫人都離了座,把要算的帳都給拋下,人直奔往四爺廂房裏去,獨留他跪在地上不知所措。
四爺,四爺怎麼了嗎?是病情惡化了還是……
不敢想也不願想那最壞的可能。他一時情急想追上去瞧個清楚,弄個明白,可是沒來得及等他看清弄懂,就被其他奴才硬押進柴房關著,連一點的消息都探聽不到。
柴房裏除了髒亂外,仍是好的,肚子雖是餓也還是能忍受,比以前在爹娘身邊時好上幾倍。不能忍受的是完全聽不到少爺是否安好。
錯,是他犯下,心裏懼怕自是有的。再早熟再聰明再伶俐的奴才犯了錯也是會怕,怕主子降了罪,怕主子給罰了,更別說他這個九歲還未懂事的娃兒。
四爺,雖然侍候他不久,但在這南宮家裏待他算不錯。既不曾打罵過他,也不使喚他做難事過;和氣得不像個尊貴的少爺,反而像一個年長的兄長般!
日子過得很慢,每一天他靠在門邊的細縫裏,看著偶過的人影,想問:少爺,安好了嗎?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在不知道是被關了第三天還是第五天的時候,柴房被打開,開門的是冷著張臉的總管。
後來,不知怎麼地,他又被領回到四爺的房前。
「四爺!」站立著床前,他難以置信,愧疚更深更沉。
床上的人更瘦了,這次的病簡直把少爺折磨得隻剩半條命。四爺虛弱地躺在床上,瞧出了他眼裏的愧疚,更瞧見了娃兒臉上的饑黃,但他卻隻是朝娃兒笑了笑。
「過來。」
「四爺,您別動,奴才這就過來。」
他急忙地跑過去,卻因為體力不支倒在地上,肚子不稱時地打了好幾個大咕嚕,尷尬地拍起頭,好不容易爬起來走到四爺的麵前。
「你叫什麼名字?」四爺沒笑話他,隻是虛弱地支起身子,問。
「回四爺,小的是奴才。」
「奴才!」四爺瘦削的臉上露出一絲絲的不認同。「沒有人是叫奴才的,你在家時家人都喚你什麼?」
「奴才沒有名字。」窮苦人家三餐溫飽都成問題,又哪來的名字可喚?他早已習慣,習慣沒有名字的日子。四爺因微笑翹起的眼角微垂。
「那我給你取一個吧!」可憐的娃兒,連個讓人喚的名字都沒有。出生在商賈之家的四爺的心腸自然不會是軟的,但對於這個娃兒臉上混和著無奈茫然的表情,心不由一軟。
「四爺,您要幫我取名字?」他吃驚了,就算是被爹娘賣掉時都沒這次來的驚訝、震撼。
從來沒聽過主子會給奴才取名過呀……
「是呀,南宮家的仆人那麼多,不能個個都叫奴才吧!以後……咳咳,以後你就叫奉守!」那名字就毫無設防地吐出口,待看到娃兒眼中浮現的激動之時,四爺才發現自己給了娃兒一個什麼名字。
「奉……守!」他哆嗦出口,那顫音是種激動,鼻間莫名地酸楚。
他,有名字了!!這對一直被人喚做乞丐,傻子、狗奴才的人來說,是—件比有飯吃有地方睡更令人高興的事。
他有名字了,育自己的名宇了!他的名字就叫:奉守。
雖然不懂是哪個奉,哪個守,但他有名字了,真的有名字了!
他歡喜不已,忘了道謝,更忘了禮教拉著四爺的袖子,哽著聲音對著四爺連聲問。
「咳咳咳,咳咳。」四爺禁不起半點搖晃地猛咳嗽,他慌地收回手,知道自己做了錯事。四爺的身子哪是自己能隨便碰的。
「四,四爺,我……」喏喏地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沒事,不用那麼緊張。奉守,你幾天沒吃飯了?」四爺藏起適才的怔然,溫柔笑著,那微眯的鳳限,煞是好看。
依家裏的人對他疼寵,在他病著的這幾天,奉守的日子定是不好過。少則餓個幾天關個幾天,多則打得皮開肉綻。好在看率守的樣子,隻是餓著,並沒被爹和大哥他們打狠了。
「四爺,我、我不餓……」他撒謊,就怕四爺說他不守規矩。
「可是我餓了,奉守。」
「奴才這就給四爺準備食物去。」暗聲罵了自己好幾聲,怎麼可以讓主子餓著了,更何況是餓著了這麼好的四爺。手忙腳亂地衝出去張羅,一點都沒注意到四爺奇怪的注視。
看著那瘦小的背影在勿匆離去時仍不忘關上窗門,四爺雙眼更深幽了。
本隻是給個無關緊要的名字而已,結果……
桌上排滿了一桌子的好菜那是廚子一聽到四爺要吃東西時,特意準備的,全都都是些食補的萊肴。
「奉守,過來,這邊坐下。」
「奴才這邊候著就成了。」縱使口水一直忍不住地咽,奉守還處堅持地站在一旁替四爺夾菜,遞飯。
咕嚕咕嚕,肚子好餓呀!他已經好多天沒有好吃好睡一番。
「奉守,主子的命令你不聽嗎?」明明早己餓锝昏頭轉向,卻還這般的堅忍模樣,教人看了不覺莞爾。
四爺的聲音很溫和,聽不出半點威嚴甚至聽得出有些笑意。奉守不好意思地垂頭,懂自己的模樣早入了四爺的眼裏,乖乖地走到四爺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