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得隻餘皮的手執起他的一雙白玉筷子遞到了他的手上,冰冰冷冷的觸感讓奉守下意識就要抽回。這種富貴的東西不是自己該碰該摸,他也沒那個福氣可以拿。四爺不讓,硬是把筷子塞在他的手上。奉守低頭望著手上的白玉筷子發怔,抬頭,望進的是四爺含笑的眼睛。

「奉守,這麼多東西四爺可沒那個本事吃完哪!可是不吃完四爺怕會被大爺他們罵,為了四爺的耳朵想,奉守,你得幫幫四爺了。」

奉守的鼻子好酸,心裏泌出好多好多他不明白的東西。

淚,一滴一滴掉在地上,怎麼都忍不住地掉落。

就是他被爹娘賣掉時,他都不曾哭過,可是現下眼眶裏的東西就像有自主意識一樣,自己掉落下來,教他想欄都攔不住。

握在手上的白玉筷子好燙好燙,燙得人都融化了。

「是!」他小小聲地應和。

四爺,您其實不餓的吧!您是為了奉守才說餓。四爺,您其實也不怕大爺他們罵,大爺他們連對您大聲說話都不舍得,更別說罵了。

四爺,您這麼做全都是為了讓奉守吃這麼一口飯的吧!其實您不必這麼對一個奴才好的,您這麼對奴才好,奴才心裏不好受。

四爺,你知道嗎,奴才不好受呀!對待一個一讓你病著、受苦的奴才,這麼不盡責的奴才,您竟然還肯這麼待他好。

奴才……奴才……

一口飯,一口菜,合著鹹鹹的淚水吞入腹中,好燙好熱。

「四爺,從今爾後奉守定會好生侍候您,絕不會讓四爺再受—點風寒,受一點罪。」

不讓他受一點的罪?是嗎?

四爺的眼睛閃了一下,眉眼彎成一個很漂亮的弧度,他淺淺地笑著,在那瘦削的臉上奇異地令奉守覺得好看。

「吃吧!」吃多點,吃胖點,他不愛看奉守孱弱的模樣。

夾起青翠的菜放到奉守的碗上,四爺靜靜地看著奉守一口一口地吞咽下那一大桌子的菜肴,自己卻完全不動一粒飯,一口菜。光是看著奉守吃飯,那心裏就覺得好滿足。

雪花在外麵飄著,這年的冬天是冷,但人心卻熱的。

冬天在風雪之中度過,接著春來了又走,夏天總是悶熱,好在秋來了,可是風掃落葉,總覺得涼涼的。日子過得快,算算日子奉守在南宮家已經二年多,身子拉長不少難見兒時的瘦弱,臉也脫離了稚嫩添了點肉,身手比剛來時利落多,心思也多了個彎,大小錯事也就少了。

唯一不變的還是四爺曾留下的那份恩。

二年多來,奉守寸步不離地跟在四爺的身邊小心地侍侯,打心底地擔心四爺的身子。一天三餐珍貴藥品不斷端入四爺房裏,一切為的隻是想養好四爺的身子。隻是四爺的身子骨是自小就病著,總養不好。夏天怕熱了,春天人總倦著醒不了神,秋天雖好些但也不能多出去吹風,而一到冬天就更是差了,別說是出門走走,連吃個飯起個床都成難事。

每天奉守都按著大夫德望吩咐,不厭煩地熬五六個時辰的藥,給四爺補身子用。可藥雖進了四爺的口,入了四爺的肚,卻養不好四爺的身子。長年累月的吃藥,倒是讓四爺的身子養出淺淺的藥香,每次聞到總令人心裏憂著。

「咳咳咳。」門裏一直傳出急咳的聲音,進了門,奉守的眉頭便糾成一座小山,提著件外衫套到坐在裏廳看書的四爺身上。

「四爺,你今天的身子不好,不如就別見大爺了。」這天這般的冷,四爺本該躺在暖炕上休息,可四爺卻偏偏不聽勸,一早硬是合著衣衫坐在桌子前等候大爺。

「咳咳,沒、沒關係!」四爺勉強笑了笑,笑容卻藏不住臉上的病容。這個病身子,不管春夏秋冬總這麼不經挨,累得奉守跟著折騰。

「四爺,不成,你的身子不能這麼糟蹋。我這就去告訴大爺,讓他有事改明兒個再說。」

「奉守,不要胡鬧。」

雖然隻是輕輕的喝斥,但這還是四爺頭一次說他胡鬧。

在四爺底下做事這麼久,四爺一向都不會管奉守說什麼做什麼,甚至有時奉守逾矩訓了四爺一下,四爺也隻是笑笑認錯,可從沒像這次一樣斥責過。

「對不起四爺,是奴才逾越本分了。」是他忘了主仆之分,是他自己忘了分寸。

「奉守,你役有錯。是四爺自己不對,四爺知道你是為我好,不該說你胡鬧。」四爺聽出了辜守的疏離,忙不及道歉,那因病著的聲音更輕了。

「不對的是奴才,怎會是爺!」冷硬的語氣在聽到四爺的咳嗽後,又禁不住地上前替四爺拍著背,遞上熬了六個時辰的藥。

「奉守。幫我喚下大爺進來。」四爺輕輕地歎口氣,接過那苦比黃蓮的藥,習以為常地飲了進去。

唉,這個身子若沒了這些藥,撐不過幾天吧?真苦了奉守天天守在爐邊替他熬藥,隻可惜這沒用的身體,仍是一天一天地弱下去,白白浪費了奉守的苦心。

氣提了起來又放了下去,強抑下心裏的擔憂,奉守垂眉退了出去,將等候在外麵許久的大爺請了進來。

「小四,又不舒服了。」大爺是個極為沉穩的人,身強體壯,坐在四爺旁邊更顯得四爺的瘦弱、四爺的蒼白。

奉守有些怨厭地瞪視大爺,是不是四爺所有的養份都讓大爺他們給搶走了,以致四爺的身子骨總這麼弱,經不起一點病痛。

「沒事的大哥!大哥,聽小六說北方那邊出了問題是不是?」技巧性轉開大哥對自己病的注意力,四爺提起另—件事。

「小六太多嘴了。我能處理的,你安心歇著不用管這些。」那個不知分寸的小六,又不是不知道小四的身體近來又轉差了,怎麼還把北方的棘手事跟小四說,這不是讓他操勞嗎?

「大哥。」四爺搖了搖頭,說:「大哥,這事你處理不了。」要是處理得了,小六也不致於忍不住告訴他,大哥也不會在這個時候來見他。

北方那邊的林家一向是視他們南宮家為死對頭,眼中釘肉中刺,不拔不快。現下終於逮著了這個機會,聯合北方的官府以販賣私鹽的罪名,將小妹和小九連人帶貸扣壓下來,準是下了番功夫,定要把他們南宮家在北方的基業連根拔起。這次若處理不好,那麼不隻小妹與小九保不了,隻怕整個南宮家都會給賠進去。

「小四,瞞不過你。」大爺的神情萎縮顯得相當疲倦。這事都瞞了大半個月,原以為隻是件小事犯不著讓小四知道。可現下北方今天傳來消息,

說小九跟麼妹已被關押入牢,情勢已不樂觀,怕是要定罪了。

「大哥,其實你也不必太過擔憂,山不轉路轉,路不轉人轉。」

「怎麼說?」大爺的眼發亮了。小四這麼說,就代表著事情仍不至於到無法挽救的地步,甚至有可能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聽說北方的張家近來換了個新當家做。」忍住欲躍上喉間的咳嗽,四爺說。

「是這樣沒錯。張家的老爺身子本來就不好,熬不過這個冬天走了,自然地,張家的大權就落入張大少爺手上。」雖然疑惑四爺突然提起這件事的意思,但還是照實回應道。

「據我所知,這新當家的跟北方縣爺的小姨子頗有關係。」

「是聽過這種傳聞。可是張家的人一向跟林家的人甚為交好,不會幫我們的忙的。」大爺的眉頭垂下,無奈地搖搖頭,明擺地告訴四爺若要朝這方麵進行是行不通的。

「我曉得,所以我們還得從另一個人下手。」

「誰?」

「縣爺的小姨子。」

「啊!」大爺吃驚地望著四爺,這事怎麼會跟縣爺的娘子扯上關係!

「大哥,你認為憑林家,是怎麼有辦法讓縣爺聽他的話!」

「用……錢財?」遲疑地說。

四爺搖搖頭。「大哥,不對。北方的縣太爺我曾聽人說過,是個極為清廉的好官,再多的錢也是收買不了。」

「難不成……」大爺腦子快速打轉,很快就聯想到小四的意思。

「就如大哥想的,是張家牽的線,那個小姨子的耳邊話出的作用。縣爺是個疼妻出了名的人,對於妻子的家人唯一的妹子,當然也就愛屋及屋照料著。特別是在他的發妻過世之後,對那唯一的小姨於是照顧有加到言聽計從的地步。由那小姨子開口請求,縣爺才會任他們擺布,以販賣私鹽定了小妹跟小九的罪。」

「那找林家還有那個小姨子還有用?」既然林家有那個本事說動小姨子,他們再找也隻是枉費心機,白費口舌罷了。

「大哥。」四爺搖搖頭。「又錯了,有用。張家牽線並不代表著張家同意林家的做法,也並不等於小姨子當真是甘願為那林家的人說情,更不代表那縣爺真這般無理,昏庸。」恐怕對那小姨子和縣爺來說,這隻是個手段。否則那縣爺若是這種隻聽一麵之詞,就定他人罪的官的話,怎稱得上是好官?

「那你的意思?」大爺是越聽越糊塗。

「咳……咳咳!」

「四爺。」奉守擔心地替四爺捶了捶背,遞上口熱茶讓他暖暖身子。

看著四爺的勉強咽下那熱茶,奉守嘴張了又合,合了又開,隻想叫四爺合眼歇息,不要再管那些煩心的事,每每見他如此強忍不適替大爺排憂解擾,忍不住埋怨,埋怨老天不給四爺一個安康的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