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瘋子跌跌絆絆地走進了鎮子。他的腳把塵土攪得舞動起來。他木然地行走時,狗在他周圍衝他吠著。他抬起頭來望望太陽,他的雙臂無力地垂在身子兩邊,他的嘴唇在翕動。
鎮民們聽見他在用一種奇怪的語言說著什麼。不過他說得如此熱烈,如此堅定,好像上帝就是派他這樣一個瘦弱、**著上身的人來當祂的代表似的。
他們想知道這個瘋子是從哪裏來的。
小鎮是白色的,幾乎都是由兩層或一層的用石頭和粘土磚蓋的房子組成。這些房子建在一個集市四周,集市正對著一所古老簡陋的猶太人會堂。會堂外麵,老人們穿著深色的長袍,在坐著談話。
這個鎮子繁華而整潔,是靠和羅馬的貿易發跡的。街上隻有一兩個乞丐,也都得到了人們很好的救濟。街道都建在山坡上,隨著山坡起伏。它們彎彎曲曲,被樹蔭遮著,充滿祥和的氣氛:這正是鄉村的路。空氣中到處飄著新伐的木材的氣味,和木工活的聲響,因為這個鎮子是個木匠城,遠近聞名。鎮子座落在傑茲利爾河畔,離從大馬士革到埃及的貿易大道很近,每每有運貨馬車滿載著木匠們的成品離開鎮子向遠方駛去。這個鎮子叫做拿撒勒。
這個瘋子向路上碰到的每一個人詢問,終於來到了這裏。他沿著羅馬人修的大道,不停地用他很重的外地口音向人問同一個問題:“拿撒勒怎麼走?”這些他就經過了其他的一些村鎮,比如費拉達爾菲亞,傑拉薩,佩拉和居索波利斯。在路上,有人分給他一些食物;有人求他為他們賜福,他便把手放在他們頭頂,用那種古怪的口音說著什麼;也有人用石子扔他,把他趕走了。
他從羅馬式的高架橋上穿越約旦河,繼續往北,向拿撒勒走去。
找到這個鎮子並不困難,難的是如何竭力抵達。路上他流了很多血,卻隻吃了很少的東西。他不停地走,直到體力不支倒下。躺到體力恢複了一些時,便又繼續。不過,他也越來越常常被人發現,他們便給他一些酸酒或麵包,讓他蘇醒過來。
有一次,他被一些羅馬軍人攔住了,他們粗魯地要他說出在鎮中可有親戚,好讓他們帶他去。他們以為他是土著的阿拉米人,但聽到他用一種比他們自己講的還純正的口音奇怪的拉丁語來答複他們時,不免大吃一驚。
他們問他是不是一位拉比,或一個學者。他說他都不是。軍團的長官給了他一些幹肉和酒。這些軍人是巡邏隊的,每個月在這條路上來回一次。他們身材結實,膚色呈棕色,都有一張胡須刮得幹幹淨淨的剛硬的臉。
他們穿著有汙跡的皮短裙,胸甲,係帶鞋,頭上戴著鐵製的頭盔,腰間別著帶鞘的短劍。在夕陽下,他們那麼多人把他一個團團圍住,個個卻還都神色緊張。軍官的打扮和他的士兵近似,不過他的胸甲是金屬製的,還穿著一件長鬥篷。他用比他的手下溫和的聲音問這個瘋子的名字。
有一陣功夫這個瘋子停住不說話,隻有嘴唇張了又閉,好像不知道他們在和他說話。
“卡爾,”最後他遲疑地說道。這似乎不像是回答,倒像是一種請求的口吻。
“聽起來像是個羅馬人的名字。”一個士兵說。
“你是個羅馬公民嗎?”軍官問。
可是很明顯的,這個瘋子不知正在想些什麼,他把臉別過去不看他們,一個人在喃喃自語。
突然,他又望向他們,說:“拿撒勒?”
“在這個方向。”軍官指一指遠處穿山而去的大道,“你是個猶太人嗎?”這句話似乎嚇到了這個瘋子。他一躍而起,拚命推開身邊的士兵。他們大笑著放他去了。這真是一個不可救藥的瘋子。
他們一直望著他在路上漸跑漸遠。
“也許,是他們的一個先知。”軍官一邊說,一邊向他的馬走去。在鄉下到處是這種人,每一個你碰到的都說他在傳播神的旨意。不過他們倒不會惹亂子,他們的宗教讓他們想不到要叛亂。我們應該感謝這一點。那個軍官想。
他的士兵還在大笑不已。
他們繼續沿著大道,向和那個瘋子相反的方向前進。
現在這個瘋子終於到了拿撒勒。鎮民們用好奇的眼光打量著他,在他蹣跚著向集市廣場靠近時,又多了一絲懷疑。也許他是一個流浪的先知,但也許是屬於魔鬼的。這實在很難說,隻有拉比們知道。
在他穿著圍在商人的貨攤前的人群時,他們就安靜下來,直到他走過。女人們拉起穿在她們豐滿身材上的厚重的羊毛披肩,男人們則把他們的棉袍卷起,以免被他碰到。通常情況下,他們會本能地想到要按他在這鎮子裏從事的職業向他征稅,但是他的目光中有一種熱切,他的臉上有一種急迫和活力,雖然他看上去麵黃肌瘦。這使他們對他多少有了一點敬意,都和他拉開一段距離站著。
當他到達集市的中心,他便停下來,環顧四周。他似乎對周圍的人反應遲鈍。他眨著眼,舔了一下嘴唇。
一名婦女經過他身邊,警惕地望著他。他於是對她說話。他的聲音很柔和,每個詞都小心翼翼地蹦出唇邊:“這裏是拿撒勒嗎?”
“是的。”她點點頭,加快了步伐。
一位男子也經過廣場。他穿著一件紅色的羊毛袍子,上麵有棕色的條紋。他卷曲的黑色頭發上戴著一頂紅色的薄帽。他有一張圓胖的臉,露出興奮的神色。這個瘋子攔住他的去路,說:“我要找一個木匠。”
“拿撒勒到處都是木匠。這個鎮子就是個有名的木匠城。我自己就是個木匠。我能幫你什麼忙嗎?”這個人幽默而殷勤地說道。
“你認識一個叫約瑟的木匠嗎?他是大衛王的後代。他有一個妻子叫馬麗亞,還有七個孩子,其中一個叫耶穌。”
那個表情愉快的人諷刺般地皺了皺眉,抓了抓後脖頸:“我認識好幾個約瑟,有一個很窮的家夥是住在那邊的巷子裏的。”他用手指了指,“他有一個妻子叫馬利亞。去看看吧。你很快就會找到他的。去找一個從來不笑的人就行了。”
瘋子望了望這個人指的那個方向。他一看到了那巷子,就不顧一切向那兒大步流星走去。
在狹窄的巷子裏他聞到伐倒的木材的氣味更加濃烈了。他走在齊踝深的刨花裏。
每間屋子都傳來錘子的敲擊聲和鋸子的刮削聲。每家的柵欄裏麵都靠放著各種尺寸的厚木板,高得把房子的牆都要遮住了,而且排列緊密,兩兩之間幾乎沒什麼落腳的地方。許多木匠就坐在院門外的長凳上工作。他們在木頭上刨坑,使用著簡單的車床,把木頭弄成各種各樣可以弄成的形狀。他們抬起頭便看見瘋子走進了巷子,向一個老木匠走去。這個老木匠圍著一件皮圍裙,坐在長凳上,正在刻一個小雕像。他有灰色的頭發,似乎有點近視。他凝望著這個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