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幹嗎?”

“我找一個叫約瑟的木匠。他妻子叫馬利亞。”

那個老人用他那隻拿著刻了一半的雕像的手做了個手勢:“沿這條巷子走,再過去兩家人,路那邊。”

這個瘋子要找的房子門前隻靠放著很少的木板,木材的質量也比他見過的其他木頭都要差。門口的長凳一邊翹起,那個木匠駝著背坐在它上麵,正在修理一個看上去同樣畸形的板凳。

他挺直身,這時瘋子拍了他的肩膀。

他的臉上滿是皺紋,飽浸了貧困。他的眼睛充滿疲態,稀疏的胡子中過早地點綴了灰色。他輕微咳嗽了一下,也許是奇怪有人打攪自己。

“你是約瑟嗎?”瘋子問。

“我沒錢給你。”

“我什麼都不要,隻想問點事。”

“我是約瑟。你想知道什麼?”

“你有兒子嗎?”

“有幾個,還有幾個女兒。”

“你妻子叫馬利亞,對吧?你是大衛王的後代。”

那男人不耐煩地揮了一下手:“是的,是我幹了什麼好事嗎……”

“我想見你的一個兒子,耶穌。能告訴我他在哪兒嗎?”

“這就不好了。他幹了什麼事?”

“他在哪兒?”

約瑟盯著這個瘋子,眼睛裏出現一種盤算的神情:“你難不成是個先知嗎?是來給我兒子治病的嗎?”

“我是個先知。我可以預知未來。”

約瑟著歎息著站起身:“你可以見他,來吧。”他領著瘋子穿過院門,走進房前狹窄的院子。院子裏堆滿了碎木頭,壞了的家具和農具,和一袋袋用爛麻袋裝的刨花。

他們走進了黑暗的房子裏。第一個房間顯然是廚房,一個女人站在一個巨大的土爐旁。她是個高個子,肚子胖得渾圓。她又長又黑的頭發亂糟糟地滿是油汙,垂下來遮住她的一雙有光澤的大眼睛。她的眼睛發出和她身份年齡不相稱的**目光,正望著這瘋子。

“家裏可沒什麼吃的能給要飯的。”她咕噥道,“他就吃得夠多的了。”她用一把木勺指指坐在屋角陰影裏的一尊瘦小的人像。她說話的時候,那人像動了一下。

“他在找我們的耶穌。”約瑟對那女人說,“也許他來可以減輕我們的負擔。”

那女人給了這瘋子一個深長的眼神,聳了聳肩。她用胖舌頭舔了舔她的紅嘴唇:“耶穌!”那角落裏的人像站了起來。

“就是他。”那女人說,臉上有一種滿足的表情。

這瘋子皺皺眉頭,迅速地搖著頭:“不。”這人像看上去是個畸形,背駝得厲害,左眼裏有塊白翳。它的臉是木然而愚蠢的。它的唇上沾著些唾沫。那女人第二次叫他的名字時,他傻笑起來,歪歪斜斜地向前走。“耶穌。”它說。它的聲音含混不清,粗裏粗氣。“耶穌。”

“他隻會說這些。”女人冷笑了一下,“他一直都是這樣。”

“神的旨意。”約瑟苦澀地說。

“他怎麼了?”瘋子的話音帶著一種痛苦和絕望的語調。

“他一直都是這樣。”女人轉身重新麵對著土爐,“你想要他的話就帶他走吧。他裏裏外外都是個廢物。我爸媽把我嫁給這個沒能力的男人時我正懷著他……”

“你這個不要臉的!”那女人一瞪約瑟,他馬上閉了嘴,對這瘋子說:“你找我們的兒子有什麼事嗎?”

“我想和他聊聊,我……”

“他不是聖人,他也不是先知,雖然我們以前總覺得他是。以前這拿撒勒鎮上別的人也來給他治過病,或者讓他給他們預言未來,可是他隻會對他們傻笑,一遍又一遍念自己的名字……”

“你確信他身上沒有什麼東西是你還沒有發現的嗎?”

“當然了!”馬利亞嘲笑地用鼻子哼了一下,“我們太需要錢了。如果他有什麼法力的話,我們早該知道了。”耶穌又傻笑了幾聲,踉踉蹌蹌走進另一間屋子。

“這不可能。”瘋子嘟囔著。難道曆史本來可以改變嗎?難道他到了時間的另一個維度,這裏從來就沒有基督嗎?

約瑟看到,這個瘋子的眼神中呈現了極大的苦惱。“怎麼樣?”他說,“你看到了什麼?你說你能預言未來,告訴我們什麼時候發家吧。”

“現在不,”這個先知一邊說一邊轉身,“現在不。”他從屋子裏跑出來,一直跑到巷子裏,又聞到了刨平的橡木、雪鬆木和柏木的氣味。他跑回集市,停下來,瘋狂打量四周。他看見猶太人的會堂正在他麵前。於是他向那裏走去。

先前他曾與之搭茬的那個人也還在集市上,正在選購煮飯鍋,好給他女兒當結婚禮物。這個怪人走進會堂時,那人向他點點頭。“他是約瑟那個木匠的親戚。”那人對身邊的一個人說,“一個先知,我想這不用問。”這個瘋子,先知,卡爾·格羅高爾,時間旅行者,業餘精神病學家,生活的意義的追尋者,性受虐狂,一個有對死亡的企盼的人,一個人與救世主的混合體,一個不屬於他的時代的人,氣喘籲籲地走進了會堂。他已經見過耶穌——也就是約瑟和馬利亞的兒子。他已經見過了那個毫無疑問是天生的弱智的人。

“所有人都是人與救世主的混合體,卡爾。”莫尼卡說過。

現在他的記憶已經不怎麼完整了。他對時間和身份的感覺已經混亂了。

“那時候加利利有上百的救世主。耶穌本來隻是那個神話和哲學的傳播者,這件事情僅僅是曆史的巧合。”

“事實肯定比這要複雜得多,莫尼卡。”

每個星期二,在冥玄書店上的一個房間裏,榮格討論組的成員總要為了群體分析和治療的目的而會麵。格羅高爾不是討論組的組織者,不過他樂於給他們提供場所,而且熱切地加入了討論組。每個星期和這群想法相同的人在一起討論是對他苦悶心情的極大撫慰。他買下冥玄書店的原因之一就是他想能時常碰到像這些榮格討論組成員一樣有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