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離開拿撒勒前往加利利海的時候,他們都跟隨著他。他穿著他們給他的亞麻布製的白袍。雖然他們覺得是他在領導他們,事實上,卻是在他們前麵驅趕著他走。

“他是我們的救世主。”他們向來問詢的人說。

這時也便有了各種奇跡的傳聞。

當他遇見病人時,他憐憫他們。他們渴求他的幫助,這使他竭自己全力救治他們。大部分人的病他是無能為力的,但也有一些人明顯僅是心理上的障礙,他是能夠幫助他們的。比起自己的病來,他們更篤信他的力量。

於是他便治愈了他們。

當他來到伽百農時,有差不多五十個人跟隨他踏上了這城市的街巷。他和施洗約翰有交往,已經是眾所周知的事情。而施洗約翰在加利利一向享有崇高的威望,連許多法利賽人都認為他是一位真正的先知。不過,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現在這個人有比約翰更高的神力。他不像施洗者那樣是個雄辯家,但是他會創造奇跡。

伽百農是展臥在水晶般的加利利海邊的一座城鎮,房屋之間都有很大的集市園圃把它們隔開。在白色的碼頭周圍正停泊著漁船,也停停泊著定期駛來這座湖邊城鎮的商船。盡管在湖的四周都座落著蒼翠的群山,伽百農城卻是建在平城上的,正好位於群山的庇護中。這是一個靜謐的市鎮,像加利利大多數的城鎮一樣,居住著許多非猶太人。來自希臘、羅馬和埃及的商人在它的街道上來來住住,許多人就在這裏永久定居下來。城裏有一個發達的中產階級階層,就是由這些商人和工匠、船主,還有醫生、律師和學者所組成的。這都是因為伽百農位於加利利、特拉可尼和敘利亞三省的交界處,雖然城的規模並不大,卻是一個方便貿易和旅行的駐足點。

這個古怪而瘋癲的先知穿著他皺巴巴的麻布袍,被來自各族的人群簇擁著前進,湧入了伽百農。這些人幾乎都是貧苦之士,其間偶然也混雜著一些看上去和他們不同的人。這個人能預知未來的消息這時便流傳開來,比如他預言了施洗約翰被希律·安提巴逮捕,很快又轉押到了佩雷拉。他從不用普通的話語預言,而是像別的先知那樣,使用模棱兩可的語句。他隻談論近期內即將發生的事情,但他把這些事描述得細致入微。

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他隻是被簡單地叫做“拿撒勒的先知”,或者“拿撒勒人”。有些人說他是拿撒勒一個木匠的親戚,也可能就是那木匠的兒子,但這是因為“木匠的兒子”和“博士”這兩個詞的拚寫非常相似,於是混淆就這麼傳下來了。還有一個不那麼廣泛的傳聞說他的名字叫耶穌。這個名字被叫了一兩次,但是當他們問他這是不是他的真名姓時,他不是否認,就是擺出他那種慣常的漠然的神情,拒絕回答。

他的布道看來缺乏約翰的激情。他說話總是很文雅,很曖昧,他常常微笑。不過他也用一種奇怪的方式稱呼神。很明顯,他確實像約翰一樣是艾賽尼人一派的,因為他在宣教中像他們素所主張的那樣,反對積聚私財,宣揚全人類皆是兄弟。

但是在他被帶到伽百農那所典雅的會堂後,他們親眼目睹了他是如何行使奇跡的。在他之前,沒有一個先知懂得治病,或是熟知那些人們很少提起的心理問題。恰恰是他的這種慈悲,比他的布道更能引起人們的反響。

在他生命中,卡爾·格羅高爾第一次忘掉了卡爾·格羅高爾。他也第一次真正當了一名精神病學家,這正是他一直追求的。

但這卻不是他人生的全部。他用一個神話,救助了這個神話產生之前的人類。他完成了一個人類精神上的周而複始。他並沒有改變曆史,但曆史卻因他而愈顯厚重。

他無論如何不願相信耶穌隻是一個神話。是他靠自己的力量讓耶穌成為一個真切存在的實體,而不是神話在起源時所虛構的人物。

所以他在會堂中宣教。他鼓吹一個比他們中的大多數人以前聽到的更慈悲的神,凡是在可以提醒他們的地方,他都用寓言啟迪他們。

漸漸的,對他的所作所為的懷疑消散了。他的身份轉換也一點一點完成著,終於,完全變成了那個他選擇要飾演的角色,他給這角色塑造了越來越多的生平。這是一個原型式的角色,一個讓榮格的信仰者深感興趣的角色,一個遠不是簡單模仿的角色,一個他必須連最微小的細節都逼真地表演的角色。卡爾·格羅高爾終於發現了他一直在追求的真諦。

“在會堂裏有一個人被汙鬼的精報附著,大聲喊叫說:‘唉!拿撒勒的耶穌,我們與你有什麼相幹?你來滅我們嗎?我知道你是誰,乃是神的聖者。’耶穌責備他說:‘不要作聲,從這人身上出來吧!’鬼把那人摔倒在眾人中間,就出來了,卻也沒有害他。眾人都驚訝,彼此對問說:‘這是什麼道理呢?因為他用權柄能力吩咐汙鬼,汙鬼就出來。’於是耶穌的名聲傳遍了周圍地方。(《路加福音》第4章,第33-37節)

“集體幻覺,奇跡,飛碟,鬼,都是一回事。”莫尼卡說過。

“確實很像,”他回答道,“但為什麼他們就都看見了那些東西呢?”

“因為他們想看見。”

“為什麼他們想看見?”

“因為他們心裏害怕。”

“你認為這就足以解釋了嗎?”

“這還不夠嗎?”

當他第一次離開伽百農時,更多的人都跟隨著他。繼續留在這城裏已經不太現實了,因為城裏的人都爭先恐後來看他行使那簡單的奇跡,弄得全城的生產生活都陷於停頓了。

在城鎮間的空城上,他和他們講話。他和那些和他的想法有共通之處的睿智而博學的人講話。這些人中包括漁船隊的主人西蒙,以及雅各和約翰。還有一個是醫生,還有一個在伽百農才第一次聽到他的布道的仆人。

“必須夠十二個人。”有一個人他對他們說。“必須合於黃道十二宮。”不過他沒怎麼在意自己說的這些。他的很多想法是十分奇怪的,有時他講給他們的東西對他們來說很陌生。一些法利賽人認為他在褻瀆神明。

一天,他遇見了一個人。他認出他是一個艾賽尼人,就是馬卡魯斯附近的那群艾賽尼人中的一個。

“約翰有話想和你說。”那艾賽尼人說。

“約翰還沒死嗎?”他問那人。

“他被軟禁在佩雷拉。我想希律王還不敢殺他。他讓約翰在王宮的城牆裏和花園裏散步,讓他和他的手下說話。可是約翰害怕希律王很快就會鼓起勇氣把他亂石砸死或是斬首。他需要您的幫助。”

“我怎麼能幫得了他呢?他是必死的,沒什麼希望了。”

艾賽尼人困惑地盯著先知的眼睛:“但是,先生,沒別人可以幫他了。”

“他讓我幹的事情,我都幹了。”先知說,“我為人治病,我向窮人傳道。”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希望這樣,但他現在需要幫助,先生。你能救他。”

先知把那艾賽尼人從人群中拽了出來:“他的命沒人能救。”

“可是,如果沒人救他,不義之人便又會滋生,天國就無法重建了。”

“他的命沒人能救。”

“這是神的旨意嗎?”

“如果我是神,這就是神的旨意。”

在絕望中,那艾賽尼人轉身從人群中離去了。

施洗約翰本來就是要死的。格羅高爾無意改變曆史,隻能加固它本有的步伐。

他和他的追隨者穿過了加利利境。他挑選了十二個受過教育的人,剩下的追隨者仍然絕大多數都是些貧民。他隻讓他們對好運充滿希望。許多人本來是追隨約翰想要起來反抗羅馬人的,但是現在約翰被關押起來了,也許現在這個人可以領導他們反抗,洗劫耶路撒冷、耶利哥和凱撒利亞的財寶。他們又累又餓,他們的眼睛被熱辣辣的太陽刺得發花,他們就這樣跟隨著那個穿白袍的人。

他們需要希望,他們給他們的希望找到了理由。

他們看見他行使了更大的奇跡。有一次他習慣性地在船上向他們傳道,當他涉淺灘從水裏走回岸邊時,看起來就像是直接在水麵上行走似的。

所有在秋天輾轉穿越加利利境的人們都彼此聽說了約翰被斬首的消息。對施洗者的死訊感到沮喪的人們又把希望寄托在這位和約翰有交情的新先知身上。

在凱撒裏亞,他們被羅馬衛兵驅逐出來。這些衛兵常常這樣對待那些在鄉村流浪的狂熱的人們,以及他們的先知。

在另一些城鎮,這個先知的名聲漸長,而他們卻屢被懲罰。不光是羅馬統治者,連猶太人似乎都不願意像原先容忍約翰那樣,再容忍這個新先知了。政治氣氛正在發生變化。

食物也變得很難找到了。他們像饑餓的動物一樣,找到什麼就吃什麼。他教他們怎樣假裝是在吃東西,並且不去想自己肚子餓。

卡爾·格羅高爾,一個巫醫,一個精神病學家,一個催眠術士,一個救世主。

有時,他的心也對自己飾演的角色發生了動搖,當他幹出一些自相矛盾的事情時,他的信徒都不免感到困惑。現在,他們已經常常用那個他們聽過的名字稱呼他了:拿撒勒的耶穌。大部分時候他默許他們使用這個名字,但有時他卻會發怒,狂喊一個奇特的、滿是喉音的名字:

“卡爾·格羅高爾!卡爾·格羅高爾!”

他們便也跟著叫。他們說,看哪,他在用神的聲音說話。

“不要用那個名字叫我!”他卻又總是咆哮道。他們便又困惑不已,讓他獨自一人待著,直到怒氣消散為止。

天氣變冷,冬天來臨了。他們返回伽百農,那裏已經成了他的信徒的一個根據地。

在伽百農,他一直挨過了整個冬天,不斷地預言。許多這些預言是關於他自己,以及信徒們的命運的。

“當下,耶穌吩咐門徒,不可對人說他是基督。從此,耶穌才指示門徒,他必須上耶路撒冷去,受長老、祭司長、文士許多的苦,並且被殺,第三日複活。”(《馬太福音》,第16章,第20-21節)

他們正在她的公寓裏看電視。莫尼卡在吃蘋果。這是一個暖和的星期天晚上,大約六七點鍾。莫尼卡用那個啃了一半的蘋果在屏幕前比劃著。

“瞧瞧這些胡說八道,”她說,“你從來沒老老實實地告訴我,這些對你是不是有什麼意義。”電視上正在放一個有關宗教的節目,是在漢普斯泰德教堂裏上演的一出流行劇。這出歌劇講的是耶穌釘十字架的故事。

“台上是一群俗人。”她說,“多讓人失望啊。”

他沒說什麼。在他看來,那節目也多多少少讓他覺得惡心。他沒法和她爭論。

“神的屍體現在就要開始腐爛了。”她嘲笑道,“嗬!多臭的味道……”

“那麼,把電視關了吧。”他嗄聲說道。

“這出戲叫什麼名字?《蛆蟲》?”

“很有趣的名字。我要關電視了,怎麼樣?”

“別,我想看。多有意思啊。”

“喔,關了它!”

“效法基督!”她嗤之以鼻,“像是一幅該死的諷刺漫畫。”電視上,一位黑人歌手飾演基督,正在和著老掉牙的伴奏歌唱,準備唱出那一大套人類皆兄弟的毫無新意的歌詞。

“要是他真的那麼說了,那他們把他釘了就一點不奇怪了。”莫尼卡說。

他走到電視跟前把它關了。

“我很喜歡這出戲。”她的語氣中有一種嘲諷式的失望。

“那是一首美麗的絕唱。”過了一會兒,她又用一種讓他鬱悶的腔調說道,“你這個老笨蛋,多可惜啊。本來你可以成為約翰——約翰·衛斯理或約翰·卡爾文,或是別的什麼人。這一陣子你可當不成什麼救世主,至少不是你想的那種。沒有人會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