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家了。”
“我從來就沒有過家,不是一樣活著。”還好,至少他看我時候多了一絲憐惜。
緊了緊圍巾,抹掉眼淚,深吸一口氣再慢慢呼出去,無論如何,從前那種枯燥乏味的生活和我的公寓同時終結了。
“走。”
“去哪?”
“來。”他說話有時候語調很古怪,哪怕一個字都能感覺到悠遠的韻律。
我以為還是去大學的那個窩棚,誰知根本不是那方向。
“你在這還認識別人麼?”
“不認識,我連你都不認識。”吼,我竟然唐突到還沒向連續救過我兩次並有一飯之恩的他做自我介紹。
“你瞧,我真是的,我姓唐,叫晴晴。”
“嗯。”沒有褒貶沒有回應沒有情緒,隻有一個嗯,他真的不是在城市裏長大的,到處都透出漁獵彪悍的行止。我的好奇悄悄與日俱增。
“咱們這是去哪啊?”我沒指望他能解釋,甚至不在意他是否回答。
“城郊有個別墅區,我們蓋的,還沒竣工,附近也有不少菜地和樹林,憑我的本事在那過幾天還不成問題。”
“好吧。”我意識到自己的另一段命運正要開啟大幕,什麼也阻擋不住。
那地方很遠,出城下道,還得在積雪覆蓋的田間穿行,我自詡身體素質不差,但無奈體力不支,後來他幹脆背著我走到目的地。穿過建築工地圍牆上的缺口,幾幢還沒上色的雙層別墅在夕陽餘暉中遺世獨立,水泥路剛剛鋪好,局部還蓋著用來保護路麵平整的草簾,兩旁沒有路沿,幾丘步道磚堆砌其後,還沒怎麼鋪設,拖拉機和翻鬥車似乎從泥裏摸爬滾打出來似的,邋遢的一塌糊塗,新植的枯樹枝用木杆做支撐,顯得孱弱不堪,草坪裏的花排成抽象的幾何圖案,我叫不出那些花的名字。
隨他繞過棟棟別墅,進入一排低矮簡陋的磚房,土壘的灶台上還支著一口老大的鐵鍋,鏽跡斑斑閑置已久,幾塊轉頭支起來的膠合板上插著一隻沒把的鈍斧。
粗布三角兜、拔絲白毛巾、兩個大塑料桶、破損的蚊帳、雙層鐵架床、還有兩隻瓢口瓷碗,僅僅一晚上的時間他就搜羅來這麼多家什,生火燒水,將床鋪衝刷清淨,卻讓我睡在膠合板上。
為什麼不住別墅?他沒回答。說等床板幹了就能睡在上麵。
第二天我是餓醒的,一整天沒吃東西肚子開始間歇性抽筋,草草抹了把臉,沒有鏡子也看不到自己的清純素顏。他不在,我到處走了走,清風淡雪,日影重重,鴉陣聒噪,四外無人。
這地方有三個門,一個寬敞的大鐵門和一個角門,還有就是圍牆上的那個缺口,被人弄了串樹枝檔在外側。別墅共十九幢,門窗齊整,內部各種管線已然具備,隻是缺水少電,沒有任何能源。
直到正午時分嚴亦晃才回來,腰裏係著幾隻烏鴉,一手拎一隻塑料桶桶,見到我憨憨而笑,額頭上汗珠密如朝露,瞬間我意識到:食物、水和依靠,都有了。
接下來的幾天裏他仍然早出晚歸,不知在哪弄來的各種器物,有些我隻在書裏看到過,比如篩子、竹簍、篦子、笊籬,有些甚至是他自己做的。沒幾天,這小小的陋室已經儼然一副商周時期漁獵人家的模樣。
天呐,你在這安家麼。
還真讓我猜中了。那我豈不成了他的壓寨夫人?
蘿卜土豆山藥芋頭,野菜蛤蜊青蛙麻雀,陷阱套繩竹矛彈弓,我從來都不知道離習以為常的城市這麼近的所在天地竟完全不同,猶似不在同一個半球,也不在同一個時代。有時候他會帶我一起去打獵,但我總是會把事情搞砸,後來就隻讓我在遠處靜靜的觀望。他從不坐在樹樁上,說那會冒犯森林之神。其實我倒是聽說過這說法,但和神靈無關,坐過的樹樁不易抽芽,於生態不利。雪化過幾次就凍結實了,他僅憑田裏野鼠的腳印便能找到或大或小的糧食堆,盡數起走後再裝幾個簡易老鼠夾,又用半腐的鼠肉誘捕烏鴉,烏鴉的羽毛縫製鬥篷,他豐沛的頭腦還遠不止於此。
工地裏尚有建築材料的殘餘,他將我們的房舍修葺完好,花了兩天時間蓋出一截土炕,從此我便有熱炕頭的溫馨。附近的樹林盡是枯枝,無齒鋸磨礪過的斧子裝上把手就是伐木的神兵利器。隻不過從那以後他就再也不讓我碰那把斧子,討厭的封建迷信思想成了他為數不多的缺點之一。還有個毛病就是從不洗澡洗衣,固然條件所限,我尚能在獨自一人時燒水擦擦身子,就從沒見他這樣洗過,晨時洗臉,昏時洗腳,卻從不清潔下那身髒陋的粗布衣。少時,沒有事做的傍晚就和我談談天,他對知識的渴求簡直堪比五歲孩童,什麼都要刨根問底,雖然我身為碩士的知識底子不差,可總有解答不明之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