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畫是中國人的理想世界,這個世界由“內美”生發,人一生不停跋涉的精神和心靈,可以在山水中停下腳步。山水中所蘊藏的自然的力量,有著一種不容褻瀆的神聖的美,可以讓人把不穿衣服的夢交給自然。黃賓虹山水畫的“內美”,源於他對篆刻、書法、詩詞、音樂、以及畫史、畫論、古文字學、史學、經學等諸方麵的學養功底,這些,令黃賓虹的山水畫達到了一種純為化境的地步。他集萬山丘壑於一身,使筆墨為自己意念中的山水自然傳神,且融合生熟、稚老、巧拙的筆墨於一體,創造出獨具麵貌的濃密蒼茫、大氣恢弘的畫風。
“九一八事變”後,形勢緊張,故宮文物南遷。1933年元月,故宮把重要文物包裝了一萬三千多箱,從2月到5月,前後共分五批從北平經平漢、隴海轉津浦鐵路運到浦口,再換江輪到上海,分別存放在法國和英國租界。後決定在南京朝天宮旁修建永久保存庫,並且在1936年8月完工,於是原存上海的文物,便在當年年底,全部用火車運到南京新庫存放。後因抗日戰爭日趨激烈,這批文物隨即又分三路在日軍炮火下緊急遷移。南線,最重要的八十箱文物經南京、長沙、貴陽,運往安順;中線,近一萬箱文物由水路經漢口、重慶、宜賓運抵樂山;北線,七千多箱文物裝火車由寶雞入成都至峨眉。另有近三千箱暫時留存南京。在此期間,為了參加“倫敦中國藝術國際展覽會”,國民政府特別請故宮博物院遴選了七百多件精品,裝入特製的鐵箱,運到英國參展,這也是迄今為止故宮博物院最大規模的出展,在西方引起轟動。同時,部分南遷文物還曾在莫斯科、聖彼得堡,以及國內的上海、南京、成都、重慶、貴陽等地舉辦展覽,在當地都產生了轟動。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在重慶展覽期間,由於敵機經常來襲,因此在展覽說明書後,還加上了這樣的提示:“如遇敵機空襲,大家依次撤退。”這樣的展覽說明,在人類曆史上抑或是絕無僅有的。
黃賓虹這一時期被聘為故宮古物鑒定委員,每日至中央銀行保管庫鑒定文物。上海鑒定完後,繼續赴北平鑒定故宮尚存古畫,鑒畢返滬。對於黃賓虹而言,那些經年累月早已爛熟於心的古代名畫,這次終於有了麵對真跡的機會。那一階段他每天鑒畫都在150幅以上,總計鑒定故宮藏畫4萬餘幅,全都一一做了記錄,《黃賓虹故宮審畫記錄》手稿就有65冊,共計30多萬字,全是那兩年間的工作記錄,其中相當一部分古書畫現今就存放在台灣故宮博物院。黃賓虹的這份審畫記錄應是當年北平與當今台灣故宮庫藏檔案之外的另一重要文獻資料。1937年6月,黃賓虹應北平故宮博物院古物陳列所和北平藝術專科學校之聘,赴北平審定故宮南遷書畫和擔任教授。7月,蘆溝橋事變,抗日戰爭爆發,日軍隨即占領了北平。在淪陷的北平,黃賓虹租居於西城石駙馬後宅七號,他給自己的居屋起了個雅號:“竹北栘”——自文同、蘇軾始,竹常被古代文人用來表現清高拔俗的情趣,以及正直的氣節、虛心的品質和純潔的思想感情,早已衍變成了人格、人品的直接寫照。“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蘇軾的這句話也可以用作黃賓虹的自喻。世居京城,精研文史,尤精於掌故之學的瞿兌之描述過黃賓虹的“竹北栘”:“承塵已傾且漏,所聚書,上充棟而下疊席,案上凝塵不拭,禿筆破硯,零箋殘墨,以致手鐫之印章,散亂無紀,不識者固不料其為煙雲供養中人……庭中雖僅能旋步,顧依牆種苦竹數莖,文石一拳,大有生意。北方風幹氣凜,不生碧蘚,先生手翦理之,置石盎中,至冬日蒙茸深綠,乃勝於唐花。”黃賓虹更像是宋代畫家李公麟筆下蓴菜線條勾出的“掃去粉黛、淡毫輕墨、高雅超逸”的白描人物。忘不了,還有鑲了銀邊一樣的窮日子。北平的天空,高,風大,無雲。筆直的白楊樹葉簌簌響著,像極了有人躲在高處拉著琴弦。穿一件青布大褂的白描人物麵容清臒,簌簌的聲音送他回家。黃賓虹八十歲時,撰《自敘生平》,其中一段這樣寫道:“近伏居燕市將十年,謝絕應酬,惟於故紙堆中與蠹魚爭生活,書籍金石字畫,竟日不釋手。有索觀拙畫者,出平日所作紀遊畫稿以示之,多至萬餘頁,悉草草勾勒於粗麻紙上,不加皴染;見者莫不駭餘之勤勞,而嗤其迂陋,略一翻覽即棄去。亦有人來索畫,經年不一應。知其收藏有名跡者,得一寓目,乃贈之。於遠道函索者,擇其人而與,不惜也。”蟄居京城的日子是困頓的。黃賓虹的弟子石穀風在《蟄居十載竹北栘》一文中介紹說,有一位鐵路工人張海清,因慕黃賓虹大名,登門索畫。張海清懂些書法,和石穀風認識,因黃賓虹生活異常艱辛,家中時而缺米斷糧,張海清就想方設法弄些糧食送來。為了表示謝意,黃賓虹就讓選其所愛的字畫拿去,這樣過了一年多,竟然積存了百幅之多,遂題所居為“百黃齋”。石駙馬胡同口有個賣米的小店,黃賓虹也時常光顧。有一次,稱好的米已經倒進了米袋,黃賓虹一摸兜兒,沒錢。小店主人倒也爽快:“下次再說。”以後,每隔一段時間,小店主人就給黃賓虹送來幾斤大米。黃賓虹也就回送他一幅畫,算是以畫換米吧。聽說過齊白石畫棵大白菜,然後換回來一車過冬大白菜的故事吧?那時候感覺齊白石畫的白菜真值錢。我讀過齊白石在一幅《白菜雙椒圖》上的題字:“牡丹為花之王,荔枝為果之鮮,獨不論白菜為菜之王,何也?”頗有些替白菜打抱不平的口吻。安徽老鄉許堯的詩,形象地描摹了黃賓虹的北平生涯:“風雪埋頭耐討尋,寂寥巷陌一燈深。摒除萬事成孤悅,癖古何知更有今。”許堯,工畫山水、花卉、竹石,畫愈工而窮愈甚,老年寄居寺中,喜飲茶,友人為置一棺置寺中,值大雪乏薪,乃日削棺木以煮茗——這茶的滋味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消受得起啊,是不是有一種絕筆的味道?黃賓虹繼續著自己的研究,他一意搜集明代遺民畫家材料,曾致書友人:“僧漸江、程穆倩、鄭遺蘇皆處時艱,抱其亮節清風,不為汙俗所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