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科學校任教時,學生們都稱黃賓虹是“爺爺輩的老師”。石穀風回憶,黃賓虹每個禮拜有一個上午來研究院授課,錢桐所長有個規定,凡逢黃賓虹講課,不論導師還是職員,一律旁聽。這規定,意味著張大千、於非闇等也須坐在前排導師座位上,但遭同學們私下竊笑的尷尬。石穀風回憶,有一年正月裏,北平古物陳列所第四任所長周肇祥,約黃賓虹逛廠甸,就是文人最愛逛的琉璃廠一帶,石穀風也跟著去了,各店鋪轉了轉一無所獲,回來坐在有軌電車上,經過平門師範大學,看見圍牆外掛著許多舊字畫,因街上人多,電車行駛很慢,黃賓虹從車窗往外看,突然他指著一幅山水畫對周肇祥說,這張畫筆墨氣韻很好,可能是龔半千畫的。周肇祥不信,打賭說如果真是,就請你去前門老字號“都一處”飯館吃一頓。於是下車,尋到那幅畫一看,果然是龔賢墨跡。周肇祥購回後掛在辦公室內供人欣賞。
什麼是“眼力”?《舊唐書》記載,有人拿來一副奏樂圖,任太樂宰專管宮廷音樂的王維看了說:“這是正在演奏《霓裳羽衣曲》,已經演奏到了第三疊第一拍。”如此玄乎,誰信?還真有好事者弄了支樂隊來驗證,果然分毫不差。龔半千是被黃賓虹視做前世朋友的,朋友的模樣能隨便忘了嗎?石穀風還回憶,1939年11月的一天早晨,生冷的寒風中,黃賓虹在北京西單候車,忽然被兩個陌生人撞倒,待起身後發現,隨身攜帶授課用的兩件宋人和明人手卷不見了蹤影。俗話說,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看來,這也是早有預謀的一次打劫。另有吳文彬回憶黃賓虹在北平藝術專科學校講課的事,也頗為有趣。黃賓虹的課是每星期六的上午,地點是在大禮堂,擺一張長桌子,黃賓虹坐中間,學生們四麵環立。黃賓虹每次都攜帶手卷或冊頁,就畫論畫,即席講評。因為鄉音重,黃賓虹總是把“藝術”說成“尼雪”,說石濤、八大山人、李流芳等人的畫是“拉底”,意思是“辣的”,而“清初四王”王石穀是“甜的”,畫甜俗。黃賓虹講課無固定進度,亦無固定講義,所不同者,就是每次均帶一兩件名畫原作,那次帶來的是惲南田的花卉冊,講的就是惲南田的沒骨花卉,一口安徽鄉音抑揚頓挫,感覺就好似古漢語夾雜著白話文一樣有趣,聽得同學們如醉如癡。惲壽平畫山水自以為不能超過王翬,便說:“是道讓兄獨步矣,惲恥為天下第二手。”於是舍山水而專攻花卉,終成一代花鳥畫大家。惲壽平原名惲格,別號南田,又號白雲外史——好像“正史”是山水,“外史”是花鳥?惲壽平一筆下去,花青、藤黃、胭脂……花全開了,鳥在十裏以外叫了。惲壽平主要成就在於獨創了筆法秀逸、設色明靜、格調清雅的“沒骨寫生花卉”,影響了整個清代乃至以後中國花鳥畫的發展。沒骨,是作畫時摒棄墨線勾勒,不用墨線為骨,直接用彩色描繪物象的一種畫法。看黃賓虹一幅沒骨《花卉》,幾筆稀疏的葉片,一朵謙虛著沒好意思綻開的花苞,和一朵雨後含羞但已經綻放的花——一朵少女一朵新媳婦,一夜之間長大了,就是你第一眼看見的這個模樣。黃賓虹的花鳥畫似乎都是一種隨意的遣興之作,偶爾為之。
黃賓虹說過:“畫山水要有神韻,畫花鳥要有情趣,畫人物要有情又有神。圖畫取材,無非天、地、人。天,山川之謂;地,花草蟲魚翎毛之謂,畫花草,徒有形似而無情趣便是紙花。”其實,黃賓虹的花鳥畫多是以山水筆墨,表現他眼中的花鳥世界。正如現代畫家陸儼少所謂:“畫山水如用兵五千,作花卉如用兵三千。指揮五千兵能隨心所欲,指揮三千不是更輕而易舉了嗎?”黃賓虹的花鳥畫隻不過是被其山水畫名所遮蓋了而已,他的花鳥畫無不奇絕古肆,雅淡逸致。吳文彬回憶,一天,他和幾個同學帶上自己的畫去拜訪黃賓虹,老人家非常高興,拿出一個藍布包袱,打開來看,都是他的作品,有水墨山水,有著色山水,還有敷加石綠的山水,也有尚未完成的。為什麼用包袱包著而不是卷著放置,都不明白,可沒人敢問。黃賓虹示意,如喜歡可以自取,幾個年輕人相互看了看,誰也不好意思動手。黃賓虹給自己取了個“蝶居士”的別號,他回顧自己所走的道路,以蝶自喻,還撰寫《說蝶》,以青蟲化蝶三眠三起為喻:“蝶之為物,自蟻而蛹,及於成蛾,凡三時期,學畫者必當先師今人,繼師古人,終師造化,亦分三時期。”應該說,黃賓虹已經明確開始了所謂的“衰年變法”。齊白石也有“衰年變法”:“掃除凡格總難能,十載關門始變更”。這是齊白石對自己“衰年變法”的總結。有句話說人書俱老,人畫俱老,年齡和閱曆到了一定境界之後,書法發生變化,繪畫也會發生變化。如果齊白石僅僅活到中年,甚至六七十歲,隻會是一個鄉下的木匠畫工,或者靠賣畫糊口,很快就會被時代忘記的畫家。但他靠自修,靠努力,完成了文人畫家的角色轉換。他活到了97歲,成就了一個奇跡。所以說,凡是大畫家,不但筆墨技藝深厚,還要壽數足夠,缺一不可。黃賓虹做到了,齊白石也做到了——他經常畫的豔而不俗的壽桃,給別人帶來了喜氣,也給自己帶來了福氣。畫家顧風說:“黃賓虹不僅是一個傑出的書畫家,還是一個文人,一個學者。他應該是中國文明的一個標誌性的人物,我個人是這麼認識的。因為黃賓虹是一個集大成者。首先黃賓虹有幾點是非常重要的,我認為他是一個經曆了完整藝術人生的藝術巨匠。“之所以說他是經曆了一個非常完整的藝術人生,這裏麵他的國學基礎,不僅僅是在書畫上麵,他對書學,對於繪畫的理論,對於精神學,乃至於對哲學,他的見解和高度,包括他的積累都是同時代的藝術家很難企及的。“我覺得他之所以成功,就是因為守住了,很多人沒守住,他守住了。另外一個就是天假以年,老天爺給了他90歲以上的高齡,讓他如金剛,有這麼多不同的元素在槽子裏麵慢慢地碾,最後碾成一個特殊的材料,成為中國藝術史上的一個高峰。而且,這個高峰跟別人不一樣,別人這個山峰可能就是一麵好看,從這個正麵看,山川形式非常優美,換個角度看可能就不美。黃賓虹這座高峰,怎麼看怎麼美。‘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我想對於中國繪畫來講,他可以跟荊、關、董、巨,跟石濤這樣一些大人物相提並論。”畫家龍瑞說:“黃賓虹的藝術完全就是遊於藝的藝術,遊於藝的精神在黃賓虹的山水畫裏是體現最到位的,最完善的。黃賓虹的山水完全超越了一般世俗對山水的一種認識,他完全到了‘內美’這麼一種高度。還有他本身的一種藝術形態和價值取向,藝術創作目的,都和我們現在一般的繪畫形態不一樣。所以說他才能夠反反複複地,通過他的‘五筆七墨’,通過一勾一點,不斷展現自己的心性,以及對事物觀察審視的一種感悟,同時營造了一個大美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