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一 節(1 / 3)

天字中雲沉風惡,驀地電光一閃,幻出耀目的道道金蛇。接著是一聲霹雷,發出令人昏眩的暴雷,震撼著大地。隨之而來的地大雨傾盆,似乎天動地搖,像是世界末日。

這是江南六朋盛暑中的暴風雨,平常得很。

南京應天府遼寧西南,與太平府當塗縣交界的慈姥山上,氣氛卻頗不平凡。

這座山並不高,前臨大江,積石成礬,岸壁峻絕。後臨南北往來官道,山勢略為平坦。

官道通過山西南,官道上商旅往來不絕。山西建了一座慈姥廟、已經有十餘年無人過問,香火早絕,目下已是破敗不堪。

山四周盛產桂竹可做洞簫,往昔宮廷樂府所用的洞簫,皆用這座山的竹子製成、因此也稱鼓吹山。

在通向慈姥廟的登山小徑中,一個穿了衰衣的中年人冒雨上行,竹笠戴得低低地,不易看到他的麵貌。

這人步履矯健,埋頭疾走,狂風暴雨絲毫不影響他的行動,若無其事地向上行。

又一聲暴雷乍響,狂風隨至.路兩側的竹枝狂野地飛舞,雨水聚急地向他當頭傾下。

他伸手拉住雨笠,自語道:“真要命、緊要關頭,偏偏碰上這場暴風雨,不知那位神秘的通風報信仁兄是不是前來應約?”

驀地,一腳踏在一塊碎石上,石下泥濘,身形一晃、幾乎滑倒。他鎮靜地站穩,苦笑道:“歲月不饒人,我老了,這碗飯吃不下去啦!唉!自苦英雄出少年、我希望能找到一個能夠接手的青年人,唯天下雖大,英才難尋,大概我這把老骨頭仍得鋌下去,不知能挺得了多久?”

他無意中扭頭回望,山下煙雨朦朧,隻能看到模糊的景物。

“咦!像是有人上山呢。”人自語著。

他隻看到山下竹林的空隙中人影一閃即行消失.連他自己也難以確定到底看到的大影子是不是人。

慈姥廟在望,院牆坍落,院門早已失蹤,可以看到破敗不堪的殿廊,但廟頂仍然完好,隱避風雨絕無問題。

踏入院門,殿門半掩,空蕩蕩地空闃無人。他急急搶入殿堂,摘下雨笠,用他那銳利機敏的虎目打量四周,片刻方心中一寬、將雨笠放在積塵近寸的神案上,脫下衰衣放好。整衣向蛛網塵封的神龕合掌一拜,感慨地說:“慈姥大仙,你也該顯顯靈,找幾個善男信女替你重塑金身啦!”

“咚!咚咚!”殿外突傳來三聲鼓響。

他吃了一驚,殿外廓下的鍾鼓已經失蹤,怎會有鼓聲傳來?

他本能地倒縱而出,在殿門外轉正身形、點塵不驚地落地,身法之快、委實驚人。

除了風雨聲,鬼影俱無。院中野草與人齊,荊棘叢後,不可能有人願意在內匿伏,看地麵雨廊,沒有任何足跡。

“咦!分明有人在廊下擊鼓,難道我老得耳背了不成?不會的。”他吃驚地在自語。

正待衝入雨中院外搜尋,殿內卻傳出物落地聲。他扭身搶入,不由倒抽一口涼氣,立即嚴備地貼牆而入,拉開衣襟、露出暗藏在衣內的匕首柄。

沒有活的人,隻有一具死屍。

神案的拜台下,躺著一個直挺挺的青衣人,手腳鬆軟。青灰色的臉部肌肉扭曲得變了形,

他警覺地用目光先行搜視四周,一無動靜。

久久,他終於小心地走近青衣人,撥過對方的臉部,觸手處冷冰冰。

“哎呀!是報信的人。”他吃驚地脫口叫。

約他前來會晤的報信人,在青天白日下突然橫死在他眼下,即使再高明的人,也禁住悚然而警。

“危機來了。”他心中暗叫。

他定下心神沉著地開始檢查死屍的致命創傷。可是,他失望了,屍體一無外傷,除非他敢剖屍檢查內髒,不然絕難找出死因來。

看屍體落地的遺痕,他一看便知是從粱上丟下來的,殿頂未建承塵,梁桁分明,藏一兩個人絕無困難。他十分後悔,暗罵自己該死,一個老江湖在搜視四周可疑征候、怎會大意得忽略上方梁頂各處的?

他一咬牙,驀地縱入後殿的天井。

“桀桀桀桀……”殿門外傳來了梟啼般的怪笑聲,刺耳難聽,令人聞之毛骨悚然。

他火速往回縱,重出殿門。

院門左側衣袂一閃即同,有人剛離開。

他不假思索地追出。可是,院門外野草萋竹林密布,除了風雨聲之外,哪有半個人影?

地麵泥濘,但未留下履痕腳印,他心中一冷,忖道:“糟了!定然是通風報信人走漏了消息,被人趕來殺人滅口,來人藝業之高,駭人聽聞,我……”

驀地,左方的竹林中傳來了怪笑聲:“桀桀桀……”

他第一個念頭便是“速離險地”,再耽下去隻有死路一條。

可是,已來不及了,不等他起步、殿堂中已傳來了陰森的奇異語聲:“哈哈哈哈!

釜底遊魂,姓許的狗腿子,你還不給我爬進來、難道要在下請你麼?”

他不敢冒失地去看個究竟,心說:“我得走,必須將此地的變故傳出,不然……”

“叮鈴鈴……”左後突傳出一陣怪異的鈴聲。

他駭然轉身,呼吸幾乎要停住了,一陣冷流從脊梁向上急升,衝上泥九宮,他感到渾身都僵了,僵硬地脫口叫出:“招魂使者葉君山。”

竹叢前,站著一身材高瘦的青袍人,頭戴雨笠,一雙陰森森冷電四射的鷹目,流露出殘忍的笑意。瘦削的臉頰不出四兩肉,山羊胡仍然漆黑,可知年紀仍輕,慘白的臉色,像是剛從屍坑裏爬出來的僵屍,左手舉著一隻金光閃閃的小金鈴。腰懸一把長僅兩尺二寸的劍,僅比匕首長四寸,古色斑斕,劍鞘劍把劍穗一身黑,黑得令人望之生畏。

“你還等什麼?”身後殿堂中又傳出另一人的叫聲。

他本能地轉身,這次看到殿門中間有人了,不看猶可,看了又令他汗毛直豎,心向下沉,抽口涼氣叫:“九嶺玄魔張九洲。”

他身後應身傳來一聲狂笑,有人用沙啞的嗓音說:“姓許的,還有我玉郎君範世昌呢。”

殿門口站著的是一位一身黑袍的中年人,廟門右側後方卻是一位白臉書生,一俊一醜,形成強烈的對比。九嶺玄魔是黑臉膛,身材壯,五官擠在一起,是屬於令人一見便難以遺忘的人物,年約半百,乖戾之氣外露。

玉郎君範世昌恰相反,年約四十上下,五麵朱唇,英俊瀟灑,穿月白色儒衫,佩劍,戴一頂油綢製成的高頂雨帽,宛如臨風玉樹,英氣照人。

玉郎君笑伸手,極有風度地貪首為禮,笑道:“許大俠請,殿內敝友已久候多時。”

他反鎮定下來了,人到了絕望的境地,反而放得開、將生死置之度外,還有什麼可怕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淡淡一笑道:“許某今天在幸,總算見到了五怪三魔四邪的諸位高人,範兄葉兄先請。”

招魂使者將小金鈴納放懷中,陰森森地說:“你擒龍客許嘉華是見過大風大浪大世麵的白道英雄,咱們這些黑道邪魔,在你許大俠的心目中,哪有什麼分量?你是客人,就不必客氣啦!請。”

玉郎君嗬嗬一笑,接口道:“君山兄,人家金陵三劍客光臨,咱們雖然是邪魔外道,不登大雅之堂的小人物,也應該客氣些、不然豈不貽笑大方?許大俠請進。”

擒龍客淡淡一笑,向內舉步,一麵說:“諸位既然看重兄弟,兄弟恭敬不如從命。”

站在殿門的九嶺玄魔說話可就不太客氣了,冷笑一聲,讓路說:“你閣下最好是又恭敬又從命,不然對你絕無好處,不信且拭目以待。”

擒龍客瞥了對方一眼,目光落在殿堂內,舉步入殿,鎮靜地說:“如果兄弟所料不差,諸位似乎還有朋友並現身,何不請他出來一見?”

玉郎君伸手向外一指,笑道:“瞧,外麵是誰?”

擒龍客扭頭向外瞧,心中暗暗叫苦,硬著頭皮說:“原來是天香門的淩燕蕭佩姑娘。”

一位撐了一把油綢彩傘的,穿了一身天藍勁裝,佩劍掛囊的少婦,正嫋嫋娜娜踏上了台階。好美,眉目如畫,媚笑如花、曲線玲瓏的豐盈胴體極為動人。

身後突然傳來嬌嫩的語音:“許大俠,正人君子目不斜視,怎麼看癡了?蕭小妹不愧稱江湖第一美婦。”

擒龍客回顧,不由駭然。神案上,端端正正坐著一位如花似玉的少女,美得令人屏息。粉臉桃腮,肌膚晶寶吹彈得破,那雙勾魂攝魄的水汪汪的大眼睛,令男人心醉神搖。

穿的是盛妝,翠綠羅衫翠綠裙,翠綠的坎肩翠綠鸞帶、梳的是代表未婚少女的三丫髻,戴了三朵翠玉花環。看年紀、約在十六七歲,大好青春年華。

香風中人欲醉,滿殿生香。

少女的胸前,亮晶晶地戴了一個用奇大上品翡翠雕成的骷髏頭,未免令人心中懍懍,這玩意兒怎能做青春少女的佩飾?真要命。

擒龍客死盯著那塊翡翠骷髏頭,眼中湧起恐怖的光芒,神色灰敗。

這位少女出現在神案上,距他身後不足八尺,對方從何而來,何時而來,他完全不知道,聲息毫無,像是幽靈突然幻現,這份超塵拔俗的身法,委實令人駭然。

少女噗嗤一笑,笑容如春,豔極,媚極,令人怪心動神搖,說:“許大俠當然認識我這件胸飾,知道我是誰麼?”

擒龍客籲出一口長氣,定神道:“如果在下所料不差,閣下定是百劫人妖陳魁。”

“好眼力。”

“閣下故意將翡翠骷髏亮出,與在下眼力無關。”

百劫人妖將翡翠納入懷中,粲然媚笑道:“為免尊駕胡猜,所以亮給你看看,你明白了吧?”

“諸位有何見教?”擒龍客開始探問。

“荒山殘廟,許大俠休怪簡慢。”

“好說好說,許某不是來作客的。”

“其實咱們都是客人,不必作無意義的應酬了,今天咱們有事相求,務請大俠慨允成全。”

“諸位有何見教?”

“你不是為龍涎香與黑白珍珠而來的麼?”

“這……不錯。”

百劫人妖指指地下的屍體,笑道:“這位仁兄是我的一名仆人,他在儀風門外碰見你,當時他發覺有人跟蹤,不敢多言、匆勿留了書信,叫你前來慈姥山討寶物的消息。”

“不錯。”

“你來了,很好。”

“諸位……”

“珍珠不是我們拿的,但下手確是我們這幾個人。”

“是誰?”

“咱們不能告訴你,雖則你已不可能向外泄漏了。”

“你們……”

“令兄摘星手許嘉祥知交滿天下,藝臻化境,宇內稱雄。而你,熟悉扛湖動靜,機警過人,老實說,咱們對你無顧忌,隻有你方能查出線索,因此……”

“因此諸位要殺在下滅口?”

“你猜對了。”

“在下已事先派了……”

“你派了四個人在附近埋伏,他們都不小心,從山西北的懸崖峭壁失足掉下江去了,做了龍王爺的女婿啦!另指望他們了。”

擒龍客向側方退,嗬嗬一笑道:“好吧,在下一差錯,全盤皆輸,沒話說,諸位是公平決鬥呢,仰或是一擁而上?”

九嶺玄魔桀桀一笑,手按劍把迫進說:“姓許的,別往自己臉上貼金,憑你一個江湖小武師,替公門跑腿的小混混狗腿子.你配說這種話?”

“配不配咱們心中有數,閣下請指教。”擒龍客冷冷地說.徐徐拔匕出鞘。

匕首,也就是短劍,標淮的尺寸是一尺八,這玩意易學難精,格鬥時極為凶險。

擒龍客的匕首全長隻有一尺二,如果不是有匕首的形態,常會被人誤是短刀。

匕出鞘,光華耀目,晶虹四射,匕身幻出蒙蒙光華,如不迫近定神細看,不易看清看實鋒刃。

百劫人妖格格一笑,叫道:“好一把名震武林的幻電神匕,果然名不虛傳。”

擒龍客冷然一笑,道:“承讚了,你閣下的青虹劍,才是人間至寶,名列天下五大名劍之一,幻電神匕何足道哉?”

九嶺玄魔劍立下立戶,不耐地叫:“姓許的,少廢話,準備好沒有?”

“閣下,上啊!”擒龍客無畏地叫,立了門戶。

四周,殿門是召魂使者,左首是玉郎君,左側是淩雲燕,神案則是百劫人妖,四麵把守,擒龍客插翅難飛,除了生死一決,絕給突圍而走。

九嶺玄魔一聲狂笑,走中宮掄攻,一招“笑指天南”人劍俱進,劍上隱發龍吟,注入了內家真力,一出手,便全力相搏,銳不可當,但見劍虹乍吐,攻向擒龍客的胸腹要害,下手不留情。

擒龍客存心拚命,匕首短,必須近身博擊,直等到劍尖近身方閃身一匕斜揮,大喝一聲,閃電似的搶進,匕影畫出一道耀目光弧,攻抵九嶺玄魔小腹與左脅肋,奇快絕倫,不愧稱金陵三劍客之一。

幾乎在同一瞬間,人影來勢如電,左右後三方劍彙集同一瞬人影乍合。

“啊……”狂叫聲乍起。

人影靜止,劍氣乍斂。

招魂使者、玉郎君、淩雲燕三人各站一方,三把劍皆分別刺入擒龍客的體內。招魂使者的兩尺二寸短劍尤其可怕,從擒龍客的脊心刺入透前心,盡偃而沒。

百劫人妖已滑下神案,扶住臉色如死灰的九嶺玄魔,急叫道:“九洲兄,躺下我替你裹傷。”

九嶺玄魔的左肋血如泉湧,腸子從裂口擠出,左手斷了食中兩指的前一節,痛得冷汗直流,站立不牢搖搖欲倒。三把劍等於架住了擒龍客,因此擒龍客並末倒下,張口想叫,卻叫不出聲音,手一鬆,“當”一聲幻電神匕已墜地。

他怨毒地死瞪著前麵的百劫人妖,最後叫出六個字:“無恥的狗……東……西!”

三人同時一聲長笑,同時拔劍後退。

“嘭”一聲響,擒龍客臥倒在地。

淩雲燕手急眼快,俯身急抓幻電神匕。

百劫人妖更快,不用手用腳,當然要快些,一腳踏住神匕,笑道:“小妹妹,慢來,這神巴可是我的。”

淩雲燕一聲輕笑,猛地反手向人妖的下身探去。

人妖吃了一驚,本能地向後退,手一鬆,扶住九嶺玄魔跌倒在地。

淩雲燕拾起神匕,笑道:“神匕通靈,有德者居之,小妹當仁不讓,謝謝。”

百劫人妖一證,罵道:“呸!你這騷狐狸陰險透了。這把幻電神匕可是名傳遐邇的至寶,你獲為已有,會招禍的,你……”

“笑話,你能要我就不要?你就不怕招禍?”淩雲燕冷笑著說。

“給我!”百劫人妖怒叫,將手伸出。

淩雲燕一躍兩丈,出了殿門。

“你走得了?”百劫人妖追出叫。

到了院門的淩雲燕突然退至廂,低聲叫道:“快走,有人來了。”

玉郎君踱出殿門,向退回的百劫人妖說:“見好即收,蕭佩姑娘既然愛上那把神匕,那就給她好了。陳兄,咱們走。”

百劫人妖陳魁無可奈何地說:“世昌兄,神匕如果落在蕭姑娘手中,她會替咱們帶來災禍的,果然有人來了,咱們走。”

玉郎君抱起九嶺玄魔,向召魂使者道:“君山兄,咱們洞庭君山見,兄弟先走一步。”

“好,下月中旬君山見。”召魂使者信口答。

百劫人妖從殿後退,揚聲道:“諸位,今後咱們依議各奔前程,如非必要不可聚首同行,以免無意中走漏消息。兩位君山之約,最好取消,記住:咱們這幾個人在今年這半年中,並末會晤,也不曾到過江南,更不曾聽說過這座慈姥山,別小看了摘星手,咱們幾個人聯手,不一定接得下他那瘋狂的奪魄三劍,誰要是被他盯上了,千萬不可大意。”

聲落,這位非男亦女的字內人妖、身形一閃驀爾失蹤,逕自走了。

破大殿充滿了一刺鼻的血腥,擒龍客躺在血泊中,氣息已絕。

不久,破院門出現一個渾身水淋淋的人影。

“轟隆隆……”雷聲驚心動魄,雨更大,風更狂,金蛇亂舞,地動山搖。

這人不畏雷,也不在乎風雨,站在山門外向裏瞧,用目光搜索廟內的一切,自語道:

“怪,怎麼這座廟破敗荒涼到這種程度?德弘叔為何約我在此地見麵?”

這人年約二十上下、身材高大雄壯如獅,渾身煥發著青春的氣息和蓬勃的生氣,健康的臉色白裏透紅,五官清秀,有一雙明亮清澈的大眼睛,眼神中泛現聰明,智慧、活潑、無邪的光芒,是屬於涉世未深,仍保有赤誠坦率猖狂個性的年輕人。

他穿一襲青綢對襟衫褲,赤手空拳,腳下穿爬山虎快靴,頭發胡亂挽了一個道士髻,渾身水淋淋成了落湯雞,他卻毫不在意。

身材高大健壯的年輕人,穿著緊身尤其顯得突出,顯得更為雄偉,更有生氣。

他踏入院門,抹掉臉上的雨珠,向大殿走去,目光落在院子左右的草叢和地麵,微笑道:“有許多腳印,可能德弘叔帶了他鏢局的朋友先到了。距午正還有一個時辰,他們怎麼提早來了?”

剛踏上台階、便看到了神案拜台下的兩具屍體,也嗅到了血腥。

“哎呀!”他駭然驚叫,向裏急搶。

當他看清屍體的相貌時、心中一寬,籲出一口長氣,如釋重負地說:“不是德叔。

謝天謝地。”

他寬心地站起,開始打量現場、似乎有所發現,狠狠地嗅了幾下,惑然道:“有女人留下的脂粉香、這女人剛走不久。”

塵封的地麵留下了不少腳印,有男有女。不久,他斷然地說:“有六個人的腳印,共五男兩女,有動手相搏的痕跡,屍體被留下,可知撤走的十分匆忙。武林人以武犯禁,互相仇殺何苦來哉?”

他開始檢驗屍體、先難擒龍客,自語道:“三劍致命,像是受到背後暗襲,下手的人奸狠,犯不著刺三全劍的。”

驗至另一具屍體,久久,他臉色逐漸凝重,眉心也漸鎖緊,徐徐站起困惑地自語:

“是被一種屬於太陰掌力的內力震毀了心脈,是從背後下的手,這人的陰柔歹毒掌力的內力已練至化境、三尺內可震碎內腑,為何竟在後麵下手傷人?一個練至這種地步的內家高手,絕非武林泛泛末流,從背後偷襲暗算,未免太不合情羅。凶手是什麼人?這兩個屍體是不是弘叔的朋友?我管不管?”

他重新開始搜索屍身上的遺物,他失望了,兩具屍體懷中無長物,甚至出門人必須攜帶的路引也不見蹤跡,猜想必家是在附近的人。

摸地,他看到擒龍客的左手前端,塵埃已被水滲潤,隱約現出兩個用手指劃下的字影。

他費了不少的工夫,方才看出那是一個半字,第一個字像是“百”,另半個字是一個小十字;依大小形狀,該算是半個字。

平民百九最忌諱的事,便是上衙打官司。江湖人更不想與官府打交道,以免惹火焚身。江湖人有兩句口頭禪,“溝死溝埋,路死插牌。”人死如燈滅,一死百了,不需張揚,不需驚動官府。

“人死入土為安,我先埋了他們再說。”他喃喃自語,開始找掘地的器具。

他以為這是武林人在此決鬥遺下來的屍體,所以發善心加掩埋,卻末料到惹火焚身,幾乎毀了自己,一念之慈,替自己惹上了一身是非。

他在一間舊庫房找到一柄尚可派用場的藥鋤,冒著大雨在廟側的空地上挖掘墓穴。

花了不少工夫,找來一塊厚大板,探手入懷,拔出一把上寸長,極為平常的柳葉刀,坐在拜台上用刀在木板上刻道:“大明嘉靖三十五年六月十五月。兩無名人之墓,陌生人立。”

收好柳葉習刀,一手挾了木板,一手提起一具屍體,正待出殿。

大雨旁聽中,山門口突然出現了八名青衣大漢,全穿了青勁裝,帶了單刀、鐵尺、劍,一湧而入。一名中年人急掠而來,大喝道:“什麼人?站住!”

他站住了,笑道:“你們來得正好,可認識這兩具屍體麼?”

他放下屍體,中年人到了,臉色聚變,怪眼死死地盯著他,厲聲問:“閣下,是你把他們殺啦?”

他有點不悅,搖頭道:“不是我,你怎麼說話這樣隨便?”

“這裏沒有旁人,怎麼不是你?”

“笑話,你們也在此,那麼……”

“住口!你好大的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