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不能說的秘密(1 / 3)

世上最痛苦的事,不是生離,亦非死別,而是身負永不能見天日的秘密,卻要一步一步行走在光天化日之下。

【一】

“初春三月,杏花煙雨。”

傍晚,我獨自走在寂靜的校園裏,突然就想起這樣一句話來,然後忍不住輕揚嘴角,不屑地笑起來。

多麼詩情畫意,卻和這個陌生的城市毫不相關。

三月的C城,仿佛有永遠下不完的雨,濕漉漉的,一片冷清。

我裹緊了校服外套,縮了縮脖子,冒雨從一片花海中穿行而過。分明是這樣陰冷的天氣,為什麼這些花卻開得這樣如火如荼?

大概是因為一切美好的東西都是不需要講道理的吧!

我低著頭故意不去看那些開得正好的花,自從那件事發生之後,這世上一切美好都永遠跟我無關了。

可是,那樣絢爛如雲海的花,又怎麼能不讓人側目?

我不知不覺停在一棵花樹旁,抬頭去看花樹上的牌子——西府海棠。微微細雨中滿樹粉紅,色澤輕柔得能溫暖人的心。

我在心裏默默和它打招呼:“喂,西府海棠,你好,你想知道我的名字?”

我笑著低頭,便看見了自己胸前別著的姓名牌,那上麵清清楚楚寫著三個字——宋鶴雪。

是的,我叫宋鶴雪。

就像轉學到這所新學校一個多月以來,我向所有詢問我名字的陌生人一正本經地給出的答案一樣,我對著麵前這棵西府海棠,鄭重地作了如下介紹。

“你好,我叫宋鶴雪。鶴雪可不是簡單的鶴和雪的組合哦。傳說中,上古時期有一族會飛的人,他們叫羽族。可惜,他們每年隻能飛翔一次。後來,他們學會了鶴雪術,從此可以不再受限製地任意翱翔在天空中。所以,鶴雪在羽族的語言裏是‘永恒的雲’的意思,就是可以像雲一樣自由飛翔。”

我一口氣說完,低頭握緊拳頭等了很久,卻沒有聽到那種細小卻令人心驚的嘲笑聲。我忘了,一棵西府海棠是不會說話的,自然就更不會像他們一樣嘲笑我。

有雷聲“轟隆隆”自遠處而來,正如這一個多月以來的嘲笑聲一樣,劈頭蓋臉地向我襲來。隻要一閉上眼,我便能清楚地想起他們嘲笑我時的樣子,細致到每一個表情、每一個音調。

我至今還記得,班裏那個個子最高的男生,還沒等我說完,便已經笑趴在課桌上。

他一邊笑一邊捶著桌子說:“哇,會飛翔的羽族,會不會飛著飛著‘吧唧’一下摔下來呢?因為實在是太重了啊。”

頃刻間,教室裏那些極力壓抑的細小笑聲,仿佛受了鼓舞一樣,變成哄堂大笑。

我站在教室的講台前,在那些刺耳的笑聲裏,執著地繼續進行著自我介紹。我並不覺得難過,反而覺得心裏輕鬆了幾分。

原來,被人嘲笑是這樣的感覺啊!

可是,誰讓我是個胖子,卻有一個叫“鶴雪”的名字呢?這便已經足夠讓他們嘲笑我一陣子了吧。

我開始擔心,我接下來的“壯舉”會不會讓他們笑倒在地呢?這樣想著,我不知不覺輕輕歎了一口氣。

我轉身,準備離開。

花海的那一頭,突然有個聲音學著我的樣子,重重地歎息了一聲:“唉!”

我愣住。

那人從滿樹粉紅後慢慢走出來,一手推著自行車,一手抓著左肩上雙肩包的帶子,偏頭看著我。

“喂!快過來幫忙撐傘啊。”他笑著看我,指一指自行車前筐裏的黑色雨傘,那口氣熟絡得仿佛我們是前一秒剛分開的老朋友。

雨勢越來越大,漸漸模糊了我的視線,我微微眯起眼睛,隔著雨簾終於看清了他的樣子。

“怎麼,才幾天就不認得我了?”他在離我兩米遠的地方停住,就那樣眨著眼,嬉皮笑臉地看著我。

我腦海中一片空白,唯一能做的事便是轉身就跑。

我當然是認得他的,藏青色風衣,淺藍色牛仔褲,一張玩世不恭卻又帥極了的笑臉。我怎麼會不認識他?

“喂,你跑什麼呀?我又不會吃了你。”

身後的嬉笑聲徑直追過來,我不顧一切地拚命向前逃跑。可是,下一秒,我像中了魔咒一樣,立在滂沱大雨裏,再也動彈不得。

隻因為,身後的那人,輕輕地吐出了一句:“喂,你再跑試試看,宋……”

冰冷的雨水順著發梢流進我的脖子裏,冷得我忍不住打哆嗦。

我咬牙快速地轉過身,打斷他:“你認錯人了,我叫宋鶴雪。”

他臉上的笑容在我說出自己名字的那一瞬間突然僵住,像是電影鏡頭定格,卻又有所不同。那張英俊的臉上分明還保持著笑容,可他整個人仿佛一頭栽進了痛苦的深淵。

隔了好幾秒,他僵住的笑容才慢慢綻放。

然後,我聽見他說:“好吧,就算你是宋鶴雪,我也還是認識你。你呢?你總該記得我是誰吧?”

我不說話,隔著雨簾和他僵持。

這種時候,承不承認大概已經由不得我了吧。

“我當然知道你是誰。”所以,我索性大方地承認,“白沙學校的‘花蝴蝶’誰不認得呢?”

他皺著眉頭,很是不滿:“喂,能別叫我的外號嗎?我有名字的。”

“以前在白沙學校,大家不都這麼叫你嗎?不好意思,我跟你不熟,我又不知道你真名叫什麼。”我不想跟他多糾纏,轉身便走。

他推著自行車從後麵追上來,側頭笑眯眯地看著我,說:“既然這樣,那我隻能叫你‘女魔頭’啦,咱們彼此彼此。”

我隻管向前走,不理會他。

他又笑嘻嘻地自言自語:“嗯,花蝴蝶和女魔頭,曾經白沙學校的兩大風雲人物又在C城會合了,這算不算是緣分啊?”

我裝傻:“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他卻自顧自地說:“當然算緣分了,天大的緣分啊,簡直可喜可賀啊!”

然後,他把自行車橫在我麵前,跨上自行車,偏頭笑著看我,撐開傘,拍拍後座說:“上來吧!”

“我要是不上呢?”雖然我一早知道他絕對有辦法讓我無法拒絕,卻仍然要做垂死掙紮。

“哦,不上啊……”他低下頭,十分無恥地輕笑起來,輕描淡寫地說,“不知道這所學校的人,對你以前的秘密會不會很感興趣呢?”

授人以柄,大概就是這樣無奈吧?

何況,那個秘密是無論如何絕對不可以讓這裏的人知道的。

他自然知道我的顧忌,臉上滿是勝利的笑容。

我不出聲,接過雨傘,猛地一下跳上自行車後座。

他大概沒想到我會如此幹脆,一個沒扶穩,自行車歪歪扭扭,晃得厲害,差點兒連人帶車一起摔倒。但是,很快,他便控製住了自行車,載著我平穩地向前駛去。

我坐在自行車後座上,晃著雙腿,幸災樂禍地說道:“沒那實力,還硬要載胖子。”

“你說的,別後悔啊。”他不回頭,用力地蹬著車。

我一如既往嘴硬地說:“對啊,就是我說……”

我的話還沒說完,他突然鬆開扶著車把的雙手。正是下坡路,自行車在沒人控製的情況下搖搖晃晃地疾速向前。我嚇得雙手一頓亂抓,慌亂中抓住了他風衣的腰帶,再不敢撒手。

他感覺到我的牽扯,得意地笑起來:“這樣才乖啊。”

我忍不住腹誹,卻不敢說出口,任由他載著我,不知道駛往哪裏。但我清楚地知道,即使他要帶我去地獄,此刻,我也沒有辦法拒絕。

因為,在這裏,這個城市,隻有他知道我不可告人的秘密。而我即使死,也不想讓別人知道那個秘密。

可偏偏,這個該死的“花蝴蝶”出現了,然後我隻能任其宰割。

這樣想著,我悄悄將原本有一半罩在他頭頂的雨傘全部移向自己這一邊,悠閑地坐在後座上,幸災樂禍地看著他慢慢被大雨淋得濕透,仿佛這樣,便能出了心裏那口惡氣。

【二】

很快,他停在一家小小的咖啡店門口。

我跳下車,自動走進去。

他跟進來,難以置信地看著我:“這麼聽話?可不像你。”

“什麼樣才像我?說得我們好像有多熟似的。你別忘了,我們隻是曾經的校友而已。”我自顧自地找了個靠窗的座位坐下來,“算起來,我們倆說過的話加起來絕對不會超過五句。”

他在我對麵坐下來,用那種很欣喜的眼神看著我:“記得這麼清楚?看來你對我印象深刻啊,所以是早就特別關注我了嗎?”

瞧,麵前的這個人,就是天生擁有這麼無恥的優越感。

咖啡店裏溫度正好,我脫掉淋濕了的外套,舒服地蜷在沙發上,翻著旁邊的雜誌,假裝沒有聽見他的話。

他卻湊過來問:“想吃什麼?”

我不抬頭,看著雜誌裏韓國男明星的臉,故意點了這家店裏絕不會提供的食物:“炸雞和啤酒。”

“啤酒不行,炸雞可以有。”他不僅不生氣,反而笑嘻嘻地拿起手機打外賣電話。

我這時候才注意到店裏的氣氛十分詭異。這雖然是一家藏在深巷裏的咖啡店,但看裝修,絕對是文藝青年們愛來的地方,可偏偏此刻店裏一個人都沒有,而今天是星期五,平常人最多的時候。這實在太不對勁了。

我皺著眉,冥思苦想,不得要領。

他打完電話,轉頭對著我怪異地笑:“很奇怪吧?怎麼這會兒店裏一個人都沒有?”

沒想到會被他看穿想法,我隻好不吱聲。

他自問自答:“因為,這是我朋友的店,而我今晚臨時征用了這裏。所以除了我們,一個人都不會有哦。”

說完,他雙臂環胸,得意地看著我,那樣子,仿佛熱衷於戲耍獵物的大灰狼對著誤入圈套的小白兔說:“兔子啊兔子,進了我的地盤,可就別想活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