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8章(1 / 3)

但是,雖然羅家倫、傅斯年的柏林留學生活,在楊步偉女士的《雜憶趙家》中成為了一種紅塵舊事,可是,當年,他們真實的留學生活卻是貧寒到令人心酸的。

羅家倫在柏林時曾經遇上一件十分尷尬的事情。那是1923年冬,竊賊光顧了羅家倫的寢室,把羅家倫的隨身衣物一掃而空。羅家倫當時淪落到了“裸體歸天”的悲慘境地。可是,那促狹的傅胖子卻仍然用三分調侃的語氣勸慰羅家倫:“昨晤姬公,聞真人道心時有不周,衣冠而往,裸體而歸,天其欲使真人返乎真元耶!不然何奪之幹淨也。”“此事如在小生當死矣。失色猶可,盡失色則不提色。失書則從此不念書。若失去衣冠,將何以為中國之人,而度此嚴冬耶?是非投河不可矣。想當年精衛投海,亦但為失竊耳。今寫此信,是告你,我有一外套,你此時如無解決之術,則請拿去。雖大,容或可對付一時。帽子,我也有一個,但恐太小耳。”好在傅斯年為急難中的弟兄奉獻了一件半舊的上衣外套、一個小號的帽子,不管傅斯年如何取笑,羅家倫我自從容。

當時,所有在柏林的中國留學生都窮到了出世涅槃的境地。羅家倫本來是學業資助人穆藕初破產,失去了國內經濟來源,方跑到美元大幅升值的柏林來規避風險的。他哪裏曉得在最初的陽光燦爛之後,接下來,竟然會是那樣久長的風刀霜劍。

好在羅家倫的運氣,從來都是“吉人自有天相”的。

其時,恰值羅家倫的恩師、老校長蔡元培再次辭去了北大校長的位子,攜繼娶的妻子周峻,以及長女威廉、三子柏齡等一幹人,第五次遊學到了歐洲。羅家倫向蔡元培大吐苦經。蔡元培絕對不能坐視不理,於是便向自己的摯友、此番自己歐洲遊曆的實際讚助人——上海商務印書館的監理張元濟先生去信詢問:能否伸出手來,再拉自己的得意弟子羅家倫君一把?蔡元培老先生的麵子無人肯駁。如此,張元濟便很大方地給羅家倫寄去了1500國幣。這件事被窮極潦倒的傅斯年等留學生偵知,大家便像吸血的螞蟥般朝著羅家倫一擁而上。所以,這一大筆款子,確實幫助羅家倫、傅斯年等後來國家的棟梁之才,渡過了留學柏林時那一段最困苦的歲月。

其實,張元濟對於羅家倫的經濟幫助,並不是僅此一次、下不為例。

1926年底,羅家倫已回國在南京東南大學執教,南昌老家中因事急需一筆現款。羅家倫再次向張元濟求援。張元濟二話不說,即按羅家倫之要求,將500元現金分寄南京、南昌二地。

羅家倫於初次借款的十年後,經濟上方大有起色。於是,羅家倫便於1935年11月,給張元濟寄還了1000元,張元濟很生氣:“朋友通財,萬不能認為債項。”羅家倫則十分固執:老先生不收下,即陷晚輩於不義。張元濟的收款屬於義不容辭。1936年6月,借為張元濟預祝70大壽,羅家倫寄去祝壽金1000元。1937年2月,羅家倫再次寄去還款1000元。張元濟的兩次借款,與羅家倫的三次借款,實際上反映出了民國年間的、一種清真的書生本色。

張元濟先生早期參加過前清光緒帝的維新運動,因此,自稱為“戊戌黨錮孑遺”,他的思想傾向於溫和的改良派。羅家倫為五四運動時期成長起來的一代知識分子精英,後來加入了國民黨,纏身於一些無聊的政治活動,可是他的本質始終是書生意氣的。羅家倫小張元濟30歲,他們的政治傾向不盡相同,因此這兩人的忘年之交著實令人羨慕。

1948年8月,國家處於一個天翻地覆的大時代即將到來的前夜。張元濟寫信給羅家倫,對於窳敗的國民黨政府信心俱失:“國內事無可言。財政敗壞,一至於此。翁先生束手無策,王雲翁亦踵決肘見。昨晤一友,去年九月赴美,近甫歸國,雲去時美幣一枚值我國幣四萬,今逾千萬矣。試閉目凝思,再過十月,不知是何景象。吾輩豈真將見亡國之慘乎?”而羅家倫身為國民黨黨員,人仍在江湖中,必須強迫自己對於國民黨的未來抱有希望。後來,羅家倫選擇了去台灣。留在大陸的張元濟則興奮地詠哦“及身已見太平來”。羅家倫永遠不可能成為張元濟老先生所期望的,“純粹”的文人。

當年,羅家倫第一次向張元濟尋求經濟援助時,在一時衝動之下,與愛人張維楨斷去了聯係,跑去跟張幼儀表白又感情受挫,其時,羅家倫的人生色彩可謂一片灰白。

說起來,蔡元培新婚的妻子周峻,以及當時陪蔡元培來到法國的長女蔡威廉,俱是民國名揚於一時的才情女子。據說,蔡威廉曾經惹動羅家倫的英雄柔腸,羅家倫便跑去向恩師蔡元培請示:可否將自己升級為東床嬌婿?蔡元培答應替羅家倫去試探蔡威廉的口風。蔡威廉則表示,羅家倫固然有相當敏捷的頭腦,可是他不是自己喜歡的類型,她理想中的愛侶應該是傾向於浪漫的藝術氣質的。對於兒女婚姻大事,蔡元培先生的作風相當民主,女兒蔡威廉和羅家倫擦不起愛情的火花,做父親的蔡元培也不能勉強。可是後來,這件事情在當時的北大校園中傳開了,便有人編撰了一份蔡先生給羅家倫的婉拒信:“婚姻之事,男女自主,我無權包辦。況小女未至婚齡,你之所求未免過分。”蔡威廉久已有閨中女子的一份嫣紅,且在本次遊學歐洲時,終於與留法學生林文錚萌動了愛情的幼苗。不過,這件事情,卻頗令蔡元培為羅家倫的“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之情境而覺得憾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