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家倫的求才若渴還表現在對曆史係主任的聘用一事。當時,羅家倫已經禮請來了自己的老師朱希祖先生。朱先生資格老,中國史又做得精,大家都認為由朱希祖來坐係主任這把交椅名至實歸。可是,羅家倫卻另有盤算,覺得讓自己的老師朱希祖來領導曆史係,朱先生的世界史是一塊短板,這就令清華的曆史係很難做成國際知名的品牌。於是,羅家倫想到了學貫中西的蔣廷黻先生。當時,蔣廷黻博士已經接下了天津南開大學的聘書,羅家倫便跑到蔣廷黻在天津的家中去懇請。羅家倫認真地跟蔣廷黻說:“如果你不答應到清華來幫我的忙,我就坐在你家不走。”羅家倫說到做到,他果然在蔣家“磨嘰”了蔣廷黻一個晚上。蔣廷黻挺不住,後來果然答應了羅家倫的要求。
其實,在製度的建設上,羅家倫還做過一些鮮為人知的嚐試。例如,他整理原有學係,關閉一些不實用的學係,強化理學院;大幅度地擴大招生,以培養更多的國家人才;改良學術刊物,促進學術交流。當年,清華園是不招收女生的。羅家倫講,要破了這個陋俗。可是,如果要把這個問題提交“評議會”、“教授會”磋商,則不知要費用多少個春夏秋冬。羅家倫的處理很明快,自己提筆在招生簡章上加了“男女兼收”四個字,問題就解決了。他後來特招同樣數學吃了鵝蛋的錢鍾書,則明顯地存了一分惺惺相惜的英雄意氣了。
當然,羅家倫在清華園也走過麥城。談到羅家倫的四項治校原則,馮友蘭肯定地講:“學術化的成功最為顯著,軍事化的失敗最為徹底。”其中,馮友蘭所謂的軍事化,便是羅家倫在德國柏林留學時,從那裏的大中學學來的,德國人試圖用它來訓練一種一體化的國民素質。羅家倫將它搬到清華園之後,將全校學生分成了四個方隊,各設方隊長一名;要求學生一律穿製服,早晚點名,按點作息;無故缺席要記過,三次小過算一次大過,累計三次大過即開除。起先學生的感覺還好,大家相互調侃,可以改掉睡懶覺的壞習慣。後來到了冬天,能夠早晨六點起來上操的學生就寥寥無幾了。冬季微雨的一天,隻有羅家倫與教務長楊振聲兩人穿了製服馬靴,精神抖擻地站在訓練場上。同學們都躲在寢室中,往窗玻璃上嗬著白氣,取笑操場上的羅家倫、楊振聲像兩隻猴兒。這早操一項,在學生們的“集體抵製”下,最後消失得無影無蹤。這件事情,令羅家倫跟學生會的關係一度相當吃緊,這後來也成了羅家倫黯然離開清華的一個誘因。
想當初,羅家倫挾“國民革命”之餘威,羽扇綸巾,雄姿煥發,以少將軍銜入主清華園,他在清華園中開局的幾步棋走得都不算壞。他曾經有在清華園中,好好地做一番事情的大夢想。
隻是,後來,時局有了很大的變動。1930年1月,閻錫山公開與蔣介石決裂。5月1日,中原大戰正式拉開帷幕。閻錫山出重兵陣列於華北。以當時的情形而言,羅家倫屬於蔣介石江浙一派國民黨成員,他是非走不可的。當時,像蔣介石、李宗仁、閻錫山等一些國民黨的政治強人,都有附會風雅的怪脾氣。仗要打,血要流,人要殺,政治上的肮髒照舊,卻每個軍政大佬都喜歡擺出重視教育的姿態,或許當時的政治強人們都認為這是名垂青史的好機會。閻錫山仗打得稀鬆平常,卻也對入主清華園興趣盎然。他推薦山西籍的喬萬選為清華大學校長的新人選,這才在暗中發起了驅逐羅家倫的學生運動。
後來,羅家倫在總結自己入主清華園的20個月校長生涯時,曾經有過這樣一句話:“我不知道什麼顧忌,人家對我的仇恨我不管,我為的是清華的前途,學術的前途。”羅家倫不論在什麼環境下,做什麼事情,總是充滿信心的。於是,後人在總結羅家倫的失敗時,便又有人講:羅家倫畢竟不是一個完人,他那時才30多歲,年輕好勝,好展現自己的才華,思想激進,對於現實中萎靡的狀況毫不容情,所以他在無形之中,就得罪了相當一部分的人。再加上他的國民黨政治背景,而且他在辦幾件大事之時,也切實利用了自己在國民黨上層的關係,這就令標榜自由與獨立的清華人,頗有點看不上羅家倫。此後,羅家倫試圖破除清華人的“小群意識”,他引進了一批有北大背景的教授,這也觸犯了當年某些清華教授中,“清華人管清華”的心理底線。所以,當時在清華學生會的壓力之下,羅家倫擺出了走的姿勢,教授會卻沒有站出來挽留。如此,羅家倫在這樣一種複雜的政治、文化、學術環境與利害衝突的情景下,除了選擇娜拉式的出走明誌,已經沒有其他的空間了。
關於羅家倫在清華園經營20個月所取得的成績,有兩個人的評價是頗為中肯的。
一個是羅家倫的老朋友、國學大師陳寅恪,說到羅家倫的出色之處,他也不為親者諱:“誌希在清華,把清華正式地成為一座國立大學,功德是很高的。”台灣的蘇雲峰教授研究清華校史,所取得的成就至今無人能及。他認為在清華的百年發展史上,周詒春、曹雲祥、羅家倫、梅貽琦四位校長,是值得讓後人景仰的仁者。周詒春、曹雲祥拓荒,羅家倫拔刺,無為而治的梅貽琦校長則開創了清華園的“杏花疏影裏,吹笛到天明”的一個風流時代。因此,蘇雲峰擊掌讚許道:“現在很多人隻知道梅貽琦是清華大學的功臣,而不知道羅家倫的奮鬥成果與經驗,實為梅氏的成就,鋪下了一條康莊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