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中國人無法從記憶中抹去的年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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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六十周年的那一天,全世界的目光都聚集到了一個叫“奧斯維辛”的地方,它是波蘭的一個小鎮。漫天飛舞的雪花中,在原先焚屍爐高高煙囪的周圍巨大的火炬在熊熊燃燒……潔白的冰雪世界中,納粹集中營的幸存者和各國政要麵色肅穆蒼涼,仿佛在為幾百萬逝去的亡靈追問著一些永恒的問題。這些問題也許是今天的人類還無法做出回答的。那一刻,我的眼睛裏浸滿了淚水。我在想,集中營或許對我們非常遙遠,但人類隻要有記憶,記憶中就會永鑄下一些抹不去的場景:那些刻骨銘心的歡愉,或者,苦難……
苦難記憶,是人類最深刻的記憶。
我知道這樣一個故事。
一個女大學生私自印製了一些飯票,這件事讓校方發現了,因為她總是能吃比別人多的雜麵窩窩頭,在別人挨餓的時候,她沒有挨餓。校方找她談話,一次,兩次。讓她寫檢查,一次,兩次。後來一天,年輕姑娘從高高的教學樓上縱身跳了下去,用青春的軀體親吻了灰冷的水泥地麵。饑餓結束了,與饑餓同時結束的還有十八九歲的花樣年華。
這是中國的1961。
也在這一年,一座城市在饑餓。
在古城西安,離市中心鍾樓不遠的地方有條街巷,叫廣濟街,這是一條回漢雜居的街巷。每天清晨,街道居委會主任,人稱“積極媽媽”的老太太拐著雙伶仃小腳從街頭走到巷尾,用喑啞的嗓子喊著:蘿卜來了!快去稱蘿卜!
蘿卜是些糠心蘿卜。但蘿卜這時在這座城市裏已經是救人命的關鍵食品,能吃上供給給市民的蘿卜,那是需要有特殊的關係。回漢雜居的現實,讓這條街巷的蘿卜大都“分配”給了有優先權的少數民族回民。在連蘿卜都吃不上的日子裏,一個饑餓的小女孩躺在床上,母親用浮腫的手撫摸著她黃瘦的小臉。她老家的大伯大娘都已經餓死了,小女孩也奄奄待斃。饑餓在這座大城市裏迅速蔓延。母親對她說,要想活命,得把她送人,送給樓上一家人家。小女孩鉛一樣重濁的淚水滾落在母親浮腫的手上,她用微如遊絲的小嗓子說,她就是餓死,也要死在自己家裏。許多年以後,長大的小女孩成了位作家,那時,她托人到了老家,給墳頭上隻有一棵構桃樹的餓死的一對孤寡老人祭奠了幾杯薄酒……
這個小女孩,其實就是當年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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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在這一年,1961年。
從省城西安出發的一行人風塵仆仆地到了離西安一千多裏之遙的陝北一個小村莊:榆林地區米脂縣高西溝。帶隊的是一個瘦瘦高高、長著長方形國字臉的老幹部,他就是前國務院副秘書長、時任陝西省省委常委、省政協副主席的常黎夫。這支由常黎夫和時任陝西省委辦公廳主任杜魯公帶隊的工作組到高西溝來的使命,是要在這個當時還叫做“高廟山公社高西溝大隊”的村子調研和試行《農村人民公社條例》,簡稱“六十條”。我們不去說“六十條”所形成的後來統治了中國幾十年的“三級所有,隊為基礎”的農業生產組織模式的功過是非,單說常黎夫等一行人到了高西溝的所見所聞,所知所感。剛剛離開大城市西安滿街菜色、顏麵浮腫的人群,常秘書長在高西溝見到的卻似乎是另外一番景象。村口歡迎他的村民不說紅光滿麵神采奕奕,但至少身板結實,健健康康,精精神神。大姑娘小媳婦、老漢老婆,包括滿地跑的孩子沒有一個看上去顯得麵黃肌瘦和一副饑餓所造成的羸弱樣子。鄉親們顯得歡天喜地。那是隻有“豐衣足食”才能帶給人們的不需偽裝和偽造的幸福與歡樂的模樣,隻有肚子裏有著足夠的食物才能有的喜慶模樣。雖然沒有十足陝北風情的嗩呐和秧歌,工作組一行十幾人還是被歡樂的村民熱情洋溢地迎進了他們村,住進了高西溝大隊隊部幾孔不錯的窯洞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