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老道將一枚白子按在棋盤上,口中道:“依道友所見,我輩為修道長生不擇手段,到底所為何來?”
屏翳心中一頓,是啊,自己修道是為甚麼?
她心中千回百轉,許多陳年舊事浮上心頭。
憶起童年時見得長輩展示仙法,初聞修道世界而心生羨慕,渴望接觸浩渺仙道。憶起父母親人與人鬥法亡故,身死魂滅時,心中害怕欲要求力量保護身邊人。憶起自己被殺死成為魂魄,因心中怨恨不甘,僥幸以魂體殘存下來。憶起自己受得師尊傳承,要傳下道統,不滅於世。憶起成就元神時,欲再上層樓,去追尋那飄渺仙道之心思。
這一切都一一浮現眼前,自己修道又到底為了甚麼?
是為力量?是為長生?是為不受束縛?亦或是隻為看一眼何為仙道?
她低吟片刻,已然確定自己心意,那就是隻想看一眼仙道罷了。
思慮已定,屏翳隻覺全身都無限放鬆,好似漂浮在雲端之上,愜意非常。她拍出一枚黑子,淡笑道:“道並非一層不變,各人也自有心意,這也是尋常之事。若是前輩得了無上實力,還能保持最初修道之心麼?”
白衣老道捏著白子的右手一頓,爾後沉吟片刻,嘿然道:“老道隻怕也未必能保持本心。”
他將白子按下,接著道:“可為了心中目的,卻要身入局中,被執棋者所役,到底值也不值?”
“不值又能如何?”
屏翳自嘲一笑,道:“我等在普通人眼中,雖是高高在上,然則在真正強者眼中,也不過是手中棋子罷了,可以隨意指使。這世界本就是弱肉強食,適者生存,為達目的不擇手段,隻需保持我心中清明也就是了。”
白衣老道眼中神光一現,道:“老道我也略通卜算之法,近日更是隱隱所覺有一重大劫,將在千載後現世,若是那時,道友可能避麼?”
此時還想亂我心神,這又怎能讓你得逞?
屏翳並不立即回答,而是將手中棋子按在一處空隙中,方才笑笑道:“大劫還未至,又豈能懼之?”
“縱使大劫臨了,亦不過是各憑手段,看誰能笑到最後罷了。”屏翳曼吟道:“若能聞道,縱死又何妨?”
“說得有理。”
白衣老道喝了一聲彩,就將手中棋子拍下:“隻是眼前這局棋,卻是老道我僥幸贏了,道友你以為然否?”
白衣老道將數枚黑子振出棋局之外,此時局麵已是白子占優,黑子攻勢已疲,白子漸而發力,將黑子圍困。
這局棋縱然還能再走下去,卻也不過是徒然掙紮罷了。
苦笑一聲,屏翳手推棋盤,道:“不必再走了,前輩棋高一著,晚輩拜服。”
她並非輸不起之人,棋局已見分曉,自然罷手認輸。
白衣老道一擺拂塵,將棋局撤下,笑言道:“不過是一局棋罷了,勝負又有甚麼要緊呢?”
“說得有理。”她本來就不在意這局勝負,此時敗了也不過意料中事,不值再言。
屏翳言罷站起身來,道:“晚輩既然輸了這局棋,自當遵照約定,就此返回洞府,不再去往龍宮。”
白衣老道頷首道:“老道我也是職責所在,得罪之處還望道友不要在意才好。”
屏翳螓首輕搖,口中道:“怎會怪罪前輩,晚輩就此告辭了。”
白衣老道打了個稽首,溫顏道:“道友慢走。”
屏翳再次福了一禮,就下了這片雲霞,轉身離去。
乘舟行於無邊汪洋之上,屏翳心中也是有些悵然。
今日這一局棋輸了倒是沒甚麼,隻是被人隨意擺布無法抵抗,卻是叫她心中無奈。試想若她此時已是渡過天地兩重劫,成就一方妖王,自當來去無阻,隨心自在而行。又何必如同今日這般,要按對方路數來走?
說到底還是自家實力不足,欲聞道,還要有實力才行啊。
她任由海風拂麵,吹起衣裙亂舞,心思漸漸飛到天外去了。
往回行了半日光景,她心中又是一動,星眸陡然睜開,霎時間神色一變。隻見前方遠處雲空之上,飛來一片墨黑雲霧,黑雲中似有無數電閃雷鳴,戾氣來回卷動。墨黑雲霧過境之處,天穹均被染成一片灰色。雲霧片刻間來得近了,橫擋在她前路之上。
屏翳凝眸望去,隻見無數黑雲凝成一隻如墨大鳥,展翅橫亙於空,形容極是猙獰。
而那飛鳥之上,則立著一名彩衣女子,頭挽雲髻,容顏秀美絕豔,膚色雪白如脂,眼瞳漆黑,身形窈窕動人,衣裙飄帶隨風而動。此人雖生得也是美貌,但周身散發出一股森森寒意,令人不敢接近。
此人明顯是對自己而來!而且法力也是極為高深,當是二劫妖王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