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發如雪心如水(1 / 3)

我是一隻狐狸,一隻等待著成精的白狐。

因為我才十六歲,化不成人形,更不會法術。我隻有不停地修煉,寂寞、枯燥,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等待著一次次的蛻變和飛越,讓自己在痛苦與希望的交織中變得麵目全非——這是每個妖精都必須走過的路。

並不是每隻狐狸都有機會進行修煉,我的大多數同類都在荒山野嶺裏度過它們短暫的一生,安然終老,或者不幸成為別人的獵物,然後,進入下一次輪回,繼續做狐狸,或者有機會成為別的什麼。

我曾經同它們一樣,除了冰冷血腥的食欲之外,就一無所有,所以在餓了一天之後,我全力去追一隻四處逃竄的野兔做自己的食物,結果不小心落入了獵人的圈套,我惶恐不安地拚命掙紮,明知無用、明知越是掙紮我就會越痛苦,但我無法平靜地麵對自己的結局,我不想死,不想自己美麗的皮毛成為人類的外衣,不想被人一邊吃肉飲血,一邊興致勃勃地談論我是如何傻傻地落入他們的陷阱。

我聽到得意的笑聲,越來越近,抓捕我的人這麼快來了,在他們的繩索即將套上我脖子的那一刻,突然刮起了一陣狂風,飛沙走石、天昏地暗,隨後那些圍著我的人手捂著臉、痛苦萬分地跑掉了。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淩風,後來才知道他是一隻有著三千年道行的狼,但當時我以為他是一個人,因為他出現的時候是個男子的模樣,一身黑衣,透著無窮無盡的清冷,冷徹心扉,可是他救了我,所以我卻覺得他很親切。

淩風把我從陷阱裏抱了出來,用鬥篷裹著我飛上了天空,我緊緊地抓住他,驚魂未定地隨著他騰雲駕霧。

我落入陷阱時被弄傷的腿還在流血,一點點地從他的黑袍裏滲出來,暗紅色的,醒目卻不鮮豔。

我閉上眼睛躺在他的懷裏,漸漸忘卻了傷口的痛,本是冷血的獸,卻竟然第一次感覺到了溫暖,也第一次有了一種莫名的渴望,渴望能夠和他在一起,就這樣飛,一直飛下去,直到時空的盡頭,所以雖然我離家越來越遠,雖然我們走過了一段長長的旅程,我始終都沒有問他,我們要去哪裏。

他帶我去了一片竹林,一個被他稱作姐姐的女子住在裏麵,也許是應了淩風的請求,她給我包紮傷口,還收留了我,

後來我才知道她叫紫璿,這個地方叫紫竹林。

淩風常常會來看我,他很少說話,隻喜歡坐在那裏吹xiao,我卻靜不下來,總是在他的身邊竄來跳去,“吟雪,你不能安靜一下嗎?”吟雪是他給我起的名字,他說我一身純白的皮毛結淨如雪。

“你不陪我玩,我隻好自己玩。”我抗議說,一轉身卻看見了紫璿正站在竹林邊上怔怔地望著遠方,夕陽勾勒出她的剪影,美麗而又蒼涼。

“紫璿姐姐為什麼每天都要站在那裏看,她在找什麼東西?”我問。

“她在等一個人,你會不明白的。”

“你不說我當然不明白了,她在等誰,那個人離開多久了,說了什麼時候回來嗎?”我不甘心地連續發問,從來我都藏不住任何問題,第一時間就想為它們找到答案。

“那個人叫靈源,是妖王的弟弟,兩千年前,在知道自己得不到王位之後,就一聲不響地出走了,再沒有回來過,也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裏。”

“那紫璿姐姐還等他,都這麼久了!”我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兩千年,那該是多漫長的一段歲月呀,足夠滄海桑田的幾次遷移巨變,可以算得上天長地久了吧。

“所以說你不懂,好好修煉吧,等你有了七情六欲,自然就能理解很多事情。”

原來修煉不僅僅可以得到至高無上的法力,還能懂得感情、yu望,擁有智慧,實在是一項高深異常、又受益無窮的工作。

妖王偶爾也會到紫竹林裏來,散散步、或者跟紫璿聊聊天,“靈溯,你不必再上這來了,這兩千年來你上窮碧落下黃泉地都找不到他,何況是我?”隻有紫璿會昂然地直呼他的名字,其他人,包括淩風在內,都恭敬地稱他為“大王”。

“他會回來,就一定會先來找你!”我不知道妖王究竟有多深的道行,他跟淩風一樣地冷,但是又比淩風多了許多不可一世的高傲、還有一絲倦怠、一絲淡漠,如同冰山下的火種,看得見,摸不著。

我猜得出那個不斷在他們談話中出現的“他”,一定就是淩風曾經對我說過的靈源,原來妖王也在找他。

“吟雪,你願不願意做我的王妃?”這是妖王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我不知該如何回答,隻是茫然地睜大眼睛,望著他。

“隻要你願意,不僅從此可以受到萬妖的臣服,我還會另外賜你一千年的道行。”

我知道做了他的王妃就從此要和他在一起,我不討厭他,但是也說不上喜歡,不過讓我下定決心答應他的,是因為那一千年的道行,即使用一千個花開花落去守候與等待,就算付出幾十萬個日日夜夜的苦修與煎熬,結果尚是未知數,我卻在一朝之內就可以輕易地得到、圓滿地完成,我無法拒絕,又怎能拒絕?

妖王伸出手,陰陽在他的指間不停流轉,過了一會兒,他對我說;“下月初六就是吉日,我來迎娶你入宮。”

我有些手足無措地點了點頭,看著妖王的背影消失在那一片茫茫的竹海中,轉過身卻看見了紫璿,“吟雪,你怎麼就答應他了呢?”淡淡的責備、深深的無奈,化作了她一聲長歎,讓我疑心自己做了錯事。

“紫璿姐姐,我不該去做王妃嗎?”我無辜地問。

她搖頭說:“木已成舟,多言無益,吟雪,準備嫁人吧。”

在紫竹林中的小鏡湖邊上,妖王提前把一千年的道行賜給了我,於是我徹底脫胎換骨,有了人形、會了法術、也有了情欲。

第一次在湖水中看見自己的倒影,我也驚豔,水中一個美狐妖,真正沉魚落雁、閉月羞花的絕色佳人,一笑傾人城、再笑傾人國。

人間的女子終究美不過妖,仙女呢,又總是冷冷清清,怎會有妖精們的嬌媚風情,而妖中,又是我們狐妖美豔到了極致,也嫵媚到了極致。

我隻是一個速成的妖,還必須不斷地練習使用各種法術,於是我每天在紫竹林裏百無聊賴地把一棵竹子弄消失,把另外一棵變作一隻蝴蝶,喚來一朵雲為它們澆灌雨水,變出一陣風吹得竹葉沙沙作響,不知為何,突然想到了淩風吹xiao的聲音,想到了自己從來都沒有告訴過他,其實他的簫吹得很好聽,我很喜歡。

可是,大婚之前,我再也沒有見過他。

沒有原因地,我發現自己並不快樂,是不是因為一切都來得太快、太簡單,沒有了一千年的等待與苦修,換來的竟然是無窮無盡的虛空與失落,或者僅僅因為我有了情欲,所以就不再為得到的而幸福滿足?

然而無論我高興與否,婚典的日子還是一天天地臨近了。

紫璿幫我換上了鮮紅的繡花嫁衣,塗了胭脂、畫了眉,又細細地替我把頭發梳得一絲不亂,戴上鳳冠、蓋上紅頭紗,我的視野頓時一片朦朧的紅色,看不清她的眉眼,隻有一個模糊的身影。

門外的催促聲已經響了好幾遍:“吟雪娘娘,快上花矯吧,吉時要到了!”

“紫璿姐姐,我會回來看你的!”突然覺得很不舍,一起相處了這麼久,竟然真的就要這樣離開她了。

她點頭,扶著我向前走,一邊叮囑說:“好好照顧自己,千萬別哭,會把妝給弄糊的,沒有女孩子希望自己這麼狼狽地出嫁!”

在門打開的那個瞬間,我看到了淩風,“請吟雪娘娘上矯!”他為我掀開了矯簾,低著頭,不看我。清冷依舊,卻不知道是他身上的冷,還是我心中的冷。

“淩風,我的人形美不美?”我伸手拉下了頭紗問他,卻不知這一舉動竟然讓所有的人都驚詫不已地望著我。

“你很美,從一開始我就知道!”淩風重新為我戴上了頭紗,輕聲地對我說,“快上矯吧,別誤了時間。”

“是啊,不然大王怪罪下來我們可擔當不起啊!”旁邊一個中年婦人幾乎是把我推進了矯子,還聽到她在那裏不停地說著:“這姑娘長得可真是美啊,難怪大王的後宮冷清了兩千年,終於還是迎娶了你。”

坐上矯,厚厚的簾子隔開了淩風的背影,恍然間,我知道自己失去了什麼,隻可惜一切都已經太晚了。

不許哭、不準哭,我一遍遍地警告自己,用力地抓緊自己的手,想用身體上的疼痛來遏製住自己哭泣的yu望,想必骨節處應該早已青紅一片,我銀牙緊咬,幾乎要把自己的嘴唇咬出血來——就算沒有血,也該呈現出鮮血般的紅豔。

然而我還是哭了,情不自禁,手足無措,在花矯停穩之前,我倉惶地伸手抹向自己的臉——麵頰上不再有淚痕,隻是胭脂淡了些。

盛大的典禮開始了,據說是空前絕後的豪華盛況,高奏的樂聲,和喧鬧的話語聲交雜在了一起,我卻隻象是一個木偶,被人指點著走路、行禮,透過紅頭紗好奇而又不安地打量著周圍陌生的一切。

禮成之後,妖王在一片歡呼聲中,抱起我走向寢宮,他走得穩健豪放,我卻在他的懷裏慌亂四顧,想在人群中尋找淩風的影子,結果我看到了端坐在一旁的大祭司沙織,看到了站在他身後不停鼓掌的白、黃、青三位巫王,在白衣巫王旁邊空了一個位置,該是黑衣巫王淩風的,可是他去了哪裏?

我用盡全力地扭過頭,到更遠處去尋,依舊一無所獲,還險些弄掉了自己的頭紗。

妖王掀開了我的頭紗,視線一下子豁然開朗,繞開他,我看到了一個富麗堂皇的宮殿:白玉粉牆,珍珠台階,水晶床,紅綢幔帳,高懸的夜明珠照得室內亮如白晝,奢華精美地叫人心顫。

他用手拖住我的下顎,我被迫抬起頭來看著他,“吟雪,你很美,所以我不會委屈你,這蘭蕙宮是送給你的。”

“謝大王!”隻一眼,我便知道這裏比紫竹林中的那間小屋美麗何止百倍,但欣喜之情也僅此而已。

他轉而拉著我的手,“你跟我來!”

我跟著他來到一間石室前,他念了一道咒語,推開門,讓我進去。

石室裏陰暗無比,透過屋頂上的一個天窗,可以望見空中的一輪圓月,皎潔的月光也從那裏照進室內,滿地、滿牆銀白色的光輝,依然還是讓人覺得壓抑。

妖王讓我坐到那扇天窗下麵,我不明就理,隻有照做,然後他也在我麵前盤膝而坐。

“我繼承王位兩千年,始終後宮空虛,因為我對女人沒有興趣,無論她有多美、多聰慧、多可愛。但吟雪,你是一個例外,讓你做我的王妃,因為我發現你是一個難得的純陰女妖,我需要你幫助我吸取月光的精華,來助我練成九轉陰寒大法。”

他說得嚴肅且不容抗拒,我頓時覺得周身一寒,幾乎要開始顫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不過你不用害怕,我既然給了你這麼一個王妃的名份,就不會傷害你,以後每逢月圓之夜都來這裏陪我練功,不得有誤。”

“臣妾尊命。”我答應地忐忑不安,不知道等待著我的會是什麼。

妖王掌握著群妖的生死榮辱,但是賜人道行,一生中隻能有一次,因為先祖們自遠古時代就已經意識到,太多的不勞而獲,會讓妖界的臣民們失去進取心、失去鬥誌,所以對此做了嚴格的限製。

他唯一的一次機會給了我,原來是別有目的。

他點頭說:“現在開始吧!”

我什麼都不用做,隻需同他四掌相對,漸漸地感覺到有一股股的寒氣不斷地從四麵八方向我的身體裏彙聚,越積越多、越積越冷,我幾乎承受不住的時候,它們自我的手臂流向手掌,然後離開我的體內,被吸到了他那裏,不知他如何運用了這些巨大的陰寒之氣,從他身上發出許多五彩的光芒,將石室照得璀璨輝煌。

如夢如幻般的美景,我卻無心欣賞,被他當作吸取月光精華之氣的載體,實在是一種折磨,我好疲倦、好累,冷汗淋漓,浸濕了好幾層的衣服,汗珠甚至還順著發梢一顆顆地落到地上,我知道它們一定很快就會幹涸,而我卻不能馬上就停止和解脫,因為他不想停,所以我也看不到盡頭。

不知過了多久,我的意識已經非常模糊了,但在他放開我,任我慢慢躺倒在冰冷的石板地上的時候,還是感覺到了一種久違的快感,雖然我明白今後還會有更長久的痛苦等待著我。

聽到門被推開的聲音,我懶得睜一下眼,因為精疲力竭,隻想睡一覺,顧不得是他出去了,還是有人要進來。

“大王,有何吩咐?”竟然是淩風的聲音,我條件反射似地努力地睜開了眼睛,發現他也在看著我,但隻一眼就迅速移開了。

“你先帶吟雪回去,我還要再運功調理一下。”

淩風走過來,把我抱了起來,我緊緊地抓住他,貪婪地吸取著他身上的溫度,就象當年他把我從陷阱裏抱出來的時候一樣,從來,在他麵前,我都是那隻受傷的小獸。

他抱我回了蘭蕙宮,把我放到床上之後,轉身欲走,“淩風,你陪我一會兒好不好?”我幾乎想求他留下。

“娘娘,你我現在尊卑有別,我不能久留於此。”他轉過身看著我,愛憐而又決然。

“就一會兒,我好難受。”美女淒怨的眼神總讓人無法抗拒,但是淩風除外,“吟雪,我真的不能留在這裏陪你,你好好休息,我必須要走了。”然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關上門之後,我聽到他在大聲吩咐外麵的宮女:“快去伺候娘娘沐浴更衣,別讓她著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