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發如雪心如水(2 / 3)

從此月圓之夜是我最害怕也最期待的日子,因為在一夜痛苦不堪的折磨之後,我可以貼著淩風的溫暖,讓他一路把我抱回蘭蕙宮,如果這段路再長一些,長到沒有盡頭,他就會抱著我一直走、一直走,永遠都不放開、不停下,那他就可以一直都陪著我,直到天崩地裂,整個世界都不複存在。

平時淩風從不到蘭蕙宮來,但偶爾還是可以遠遠地聽到他吹xiao的聲音,虛無縹緲、若有若無,無盡的蒼涼和憂傷,從他的心裏傳到了唇邊,然後又飛越到了我的耳際。分不清這樂聲是從何處傳來,我惟有靠在窗前努力捕捉著他曲調中每一個音符,如果有一種法術能夠把他的簫聲封存下來,在我想聽的時候便能夠一遍遍不停地給我回放,那該多好。

宮庭深深深幾許,寂寞無聊的日子裏我還是要繼續修煉——這是一項沒有止盡的工作,就象大祭司沙織,已經有了幾萬年的道行,連續輔佐了兩代妖王,但平時他也還是躲在自己的密室裏繼續修煉各項法術。

因為一旦踏上修煉做妖精這條路,法力便成為了自己的一切,不進則退,無論曾經有過怎樣的修為,隻要法力退化,就會慢慢地開始衰老,當法力徹底消失殆盡,那麼也就到了最後死亡的時刻。

除了修煉,我也隻有去紫竹林跟紫璿聊天,借以打發時間了。

“你瘦了很多,怎麼嫁了人了,還不懂得好好照顧自己呢?”紫璿拉著我的手有些嗔怪地說。

“今天晚上月亮又要圓了,我每天都在數、在擔心下一個月圓之夜什麼時候會到,真是寢食難安。”我歎息。

“吟雪,我知道你陪靈溯練功很辛苦,但是你就更要保重了,聽我的話,平時盡量放鬆一點,不要老是惦記著月亮什麼時候又要圓了。”她轉身從櫃子裏拿出一個精致的小瓷瓶,把裏麵綠色的液體滴了幾滴在我麵前的茶杯裏,同茶水搖勻之後對我說:“這是安神水,你喝了它,好好睡一會兒吧,天黑的時候我叫醒你。”

我謝了她,仰頭一飲而盡,然後一切都開始慢慢變得模糊,終於無力地倒在了桌子上。

不知過了多久,我迷迷糊糊中聽到了說話聲,“有人來過?”是淩風的聲音。

“吟雪來了,我看她精神很不好,一定是緊張得許多天都沒睡過好覺了,所以讓她喝了點安神水,現在正睡在房間裏呢!”

“那你記得要叫醒她,今天是月圓之夜,萬一睡過了……”

“淩風!”紫璿打斷了他,“吟雪很漂亮,也很嬌媚,是不是?”

“問這個做什麼?”

“靈溯雖然一向對女色沒有興趣,但是他既然娶吟雪做了妃子,吟雪又那麼美麗迷人,難保哪一天他不會對吟雪動心……”

“姐姐,你倒底想說什麼?”淩風有些不耐煩地打斷了她。

“如果靈溯真的臨幸吟雪了,你會怎麼辦?”

外麵傳來了瓷器落地碎裂的聲音,應該有人失手打破了東西,然後是長久的寧靜。

“原本就該如此,我還能怎麼辦!”淩風的聲音有些無奈,有些驚慌。

我推門走了出去,假裝剛剛睡醒,什麼都沒聽見似地對他們說:“紫璿姐姐,我睡得很舒服,現在該回去了。”

“我也要回去,一起走吧!”淩風站起來說。

我們並肩走著,中間始終保持著短短的間隔,沒有碰促,也沒有言語。他把我送到了妖王練功的石室前麵,轉身欲走。

“淩風!”我叫住了他。

“娘娘有何吩咐?”他低頭問道。

千言萬語終究是欲言而止,我唯有淡淡地問:“連再見也不跟我說嗎?”

“微臣告退!”

該走的總要走,我怎能留得住他?給自己一個淒涼的嘲笑,我緩緩步入了石室,淩風的背影會在我身後的黑暗裏一點點淹沒,但我沒有再回頭去看他,當離別成為一種結局,當痛苦啟程為宿命,除了往前走今後的路,我還能做什麼?

陰寒之氣在我體內不斷積聚的時候,壓抑的痛苦和越來越重的疲憊,讓我情不自禁地運起法力抵抗住那些氣流的入侵,頓時,體內象一下子被掏空了似的,血脈失去了控製,在髒腑間翻騰衝撞,我吐出一口鮮血、摔倒在地上。

“你敢跟我作對?如果我已經開始采氣,那豈不是要前功盡棄了?”當我抬頭看見妖王眼中燃燒的怒火時,我知道自己那小小的抗爭所帶來的真正後果還在後麵。

倔強地,我沒有求饒,或者說,我還來不及求饒,他就已經念起咒語朝我一指,我頓時隻覺得全身疼痛,象無數鋼針在同時不停地插入、穿透我的身體。

我慘叫著在地上打滾,雙手無助地拉扯著自己的裙裾,他卻並無半點憐惜的意思,隻是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應該正冷冷地俯視著痛苦不堪的我。

我掙紮著抬起頭來望著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哀求說:“求求你,殺了我吧!”經受著萬針穿身的痛苦,卻又欲死不能,那一刻我是真的明白了什麼叫生不如死。

他沒有殺我,而是解除了我身上的咒語,疼痛消失了,心悸的恐懼卻還在,我抱住自己的肩膀,蜷縮在角落裏不停顫抖著,當他俯下身來撫mo我臉頰的時候,我驚叫了起來,本能地想要逃開。

“吟雪,不要怕。”我逃不了,因為他抱住了我,從來我都沒有見過他那麼柔和的樣子,在受了驚嚇之後,我誠惶誠恐、不知所措,隻能順從地依偎在他的懷裏。

我沒想到自己絕望的眼神竟然成了極強的武器,喚來了他的憐憫和仁慈,也激起了他征服的yu望。

他的手開始在我身上不停遊走,進出間那蔓延開來的痛楚,漸漸成了麻木的承受,我躺在他的身下,茫然地聽著他沉重的喘息聲,已經虛脫地無力移動,惟有伸手抓住床單,揉成團、亂扯一氣,絲綢上的無數折縐,正如這反複多折的生命。

睜大眼睛,我怔怔望著床頂不斷顫動的流蘇,告訴自己說,一切終會有結束的時候。

那天晚上,我誠惶誠恐地做了他真正的妃子,清晨時分他離開了蘭蕙宮,走得無聲無息,留下我獨自麵對零亂的床鋪,和零亂的心情。

收拾不起,幹脆不再麵對,信步走到院中,發現一樹桃花開得正盛,粉紅色的花朵,豔麗而又曖mei地綴了滿枝、滿樹,似乎在向我示威、又好象在對我嘲笑,誰讓我自己如此憔悴不堪,人比黃花瘦。

我念起咒語一揚手,滿樹桃花於瞬間開始飄零,一陣花雨,落了我滿頭滿肩,隻剩下光禿禿的枝葉,不再有嬌豔麗欲滴的色彩,惟有破敗與蕭條。

心中有了一絲快感,是看著美好的東西破碎的暢快,卻依然克製不住自己想哭的衝動。

聽到身後有腳步聲傳來,驀然回首,竟然是淩風,看見他背著行裝的詫異,讓我忘記了去掩飾自己滿臉的淚痕。

“你要去哪兒?”我問。

“我有事要辦,可能會去很久,自己當心點知不知道?”他伸出手在虛無的空間裏一抓,手中多出一條手絹來遞給我。

接過手絹的刹那,我觸到了他的指尖,久違的溫暖,卻隻能是瞬間的擁有。

“我等你回來。”我告訴他。

愛情曾經來過,卻在我不懂情為何物的時候,我在對的時間裏遇見了對的人,卻在錯的時間裏,才明白了對他的依戀與愛慕,一出荒唐迷亂的故事,就這樣匆匆落幕,隻留下一聲歎息,無奈而又幽遠,延續下去,直到彼此生命的盡頭。

看著他走遠,我知道他的背影終會消失在我的視線之中,所以我會一直站在那裏,守候著、期待著,直到他一步一步、走出我的生命。

此情可待成追憶,隻是當時已惘然。

過了很久,我才聽說淩風回來了,他孤身闖入了魔界的禁地,在血封洞中連敗九大魔王,奪回了黑玉戒指,那是妖界曆代相傳的聖物,兩千年前,在同魔界的一場戰鬥中,上一代妖王,也就是靈溯的父親,兵敗撤退時,不慎將它遺落,黑玉戒指為魔王所得,雖然連續不斷地派出幾路高手,前往魔界明搶暗奪,但始終都沒有成功。

目睹了父親的終於鬱鬱而終,也背負起了這一場奇恥大辱,妖王始終耿耿於懷的事情,最後竟然被淩風做到了。

淩風真的很厲害,幾乎沒有什麼事情是他做不到的。

那天晚上妖王來蘭蕙宮的時候,對我說:“淩風立了一個大功,你知道他想跟我要什麼賞賜嗎?”

我搖頭,從來,我都不知道淩風在想什麼、要什麼,他的心事隻有他自己知道。

“他想要你!”妖王看著我,一字一頓地說。

我驚得連連後退,詫異地說不出話來,淩風平時總是恭敬臣服,說話、做事從不越雷池一步,今天竟然敢開口要妖王的妃子。

“我讓他自己選擇想要的封賞,誰知道他會當著群臣的麵,向我要你。”妖王的臉色陰沉、眼神卻深不可測,仿佛是空不見底的虛無,又仿佛滿含著殺氣,無論妖王喜不喜歡我,我都是他的妃子,不管以什麼理由要我,那都是大逆不道地想要和妖王對抗。

慌亂中,我雙膝跪倒,“大王,你不要怪淩風,他一定,一定隻是一時衝動,所以才會……”我想替他辯解,卻已經口不擇言,不知該說些什麼。

“你很喜歡他?”

“臣妾不敢。”我低頭答道,聲音黯然,心卻狂跳。

“你不敢,但是他敢。”妖王冷冷地說,“他跟了我一千年,我知道他不是一個居功自傲的人,而且做事情從來都是深思熟慮,穩紮穩打,要我的王妃,雖然是英雄氣短,兒女情長,但絕非一時衝動。”我聽到他在歎氣,然後對我說:“你先起來吧,我已經答應他了。”

我跪著不動,妖王居然會答應淩風的要求,我詫異地已經無法主宰自己了,妖王伸手把我扶了起來:“不過,要等我練成了九轉陰寒大法之後。”然後又是一聲長歎,撫弄著我的長發說:“好一個迷人的小狐妖,我還真有些舍不得你,可是,君無戲言!”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他歎氣。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心亂入麻,卻不敢輾轉反側,隻等天蒙蒙亮時,妖王離開了,我也趕緊起來,顧不上梳洗,直奔紫竹林。

“紫璿姐姐!”我喘著氣,剛叫了一聲,紫璿就已經替我說了下去:“我知道淩風跟靈溯要你的事情了,他瘋了。”

“我說了一晚上了,我沒瘋。”先聞其聲,再見其人,淩風依舊那麼冷峻、那麼深沉、那麼捉摸不定。

“你自己跟吟雪說吧!”紫璿向竹林深處走去。

“吟雪,這是我強加給你的決定……”

“可是你知道我不會拒絕。”不等他說完,我已經搶先說道。

“那就安心地等著,將來我會好好待你的。”

我使勁地衝他點頭,我會耐心等待的,等待著與你攜手踏上我們彼此交融的生命。

妖王九轉陰寒大法的修煉已經進入了關鍵時刻,我不僅月圓之夜會被他傳召去陪他練功,有的時候會一連很多晚上,隻要有月光,我就要去為他吸取天地間的陰寒之氣,淩風總是不經意地透露出一絲絲的緊張,害怕我會受不了這麼頻繁的練功,但是我卻一點都不擔心,雖然我很累、很疲倦、但是也充滿了期待,我感覺自己就這樣一步步地走近了淩風,也走入了我的美麗夢幻。

中秋節過去了,十五的月亮十六圓,那也是一年裏月光的能量最強盛的一夜,我咬緊牙關,任憑無數寒冷的氣息穿透我的身體,也任由更多的氣流在體外強烈撞擊著,想要尋找一個進入的途徑。

恍惚中覺得那些氣流不再寒冷,有種溫暖的感覺夾雜在裏麵,漸漸地開始變得火熱,我隱約覺得有些不妙,但是無法選擇抗拒還是接受,突然又是重重地一擊,那是來自妖王的,他把事先吸取過去的氣流全部都打回了我的體內,於是陰陽相撞,冰火交彙,直擊五髒六腑,侵入七經八脈,髒腑俱傷,經脈皆斷,我知道自己傷得很重,已經回天無力了。

我倒在地上,看見妖王站了起來,有些緊張地望著一個人影從天窗裏下來,帶著一身銀白色月亮的光輝。

“靈源,你終於還是回來了!”原來他就是靈源,妖王的弟弟,紫璿一直在等的人。

“這兩千年來,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嗎?”靈源冷酷中帶著些許壓抑不住的憤怒,“憑什麼?論文韜武略,你哪一樣強過我,就因為你比我早出生半個時辰,就應該繼承王位嗎?”

“這是父王的意願。”靈溯冷冷地回答這個不速之客,“你是怎麼進來的?”

“這是我的王宮,我的家,我當然能夠來去自由。”靈源仰天長笑,笑得人毛骨悚然,竟然還有人應和著他的笑聲,那聲音同樣地得意與恐怖,瞬間就由遙遠的模糊變成了臨近的清晰,居然會是大祭司沙織。

“沙織,你竟然敢背叛我!”妖王雖然泰然自若,但已經壓抑不住怒火中燒。

“我是先王的臣子,隻忠於先王,先王駕崩之後,是效忠您,還是效忠二殿下,那就是我自己的選擇了。”

靈源走到我麵前,看著我,不住搖頭說:“她幾乎就幫你練成了九轉陰寒大法,為了保全你自己,居然毫不猶豫地犧牲了她。真是可惜了這麼一個千載難得的純陰女妖,否則殺了你之後,她應該也能夠助我一臂之力,去修煉我們妖界至高無上的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