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斷電話已經是二十分鍾之後的事情了,母親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而我躺在床上迷迷蒙蒙地聽著。醒來的時候不知道已經幾點,但是窗外還是雨聲,我望著漆黑的屋子,想著母親電話裏說的姥爺的六日,雲桑這個名字還是姥爺在的時候給我起的,我本姓霍,雲取自潔白,桑是取自漢樂府《陌上桑》中的桑,代表博才。姥爺讀書不多卻為我取了這樣一個雅致的名字,而他卻從沒有真正地叫過我一聲雲桑,他總叫我小二。

那樣的愛稱在之後的之後卻再也不會聽到,而那樣寵溺的笑臉也成了生命中最後的影像。

姥爺六日那天,我穿了一身黑去看他。六日,那天是人走上奈何橋的第六天,是要在人間一點牽掛都沒有地離開人世的,所以那天要燒掉與姥爺有關的一切。老家的紅木櫃子上,是姥爺的遺像,麵前擺著他愛吃的點心、水酒。

窗外下著雨,天依舊是陰霾的,母親與阿姨們收拾姥爺的屋子的時候,姥爺的衣服、他珍藏的畫片都被舅媽清理走了。掀開床鋪的時候,母親突然哭了,床鋪下是一本簡易的相冊,上麵大多都是姥爺與姥姥的照片,剩下的便是我與姥爺的,母親手中的相冊裏,年少的我被姥爺抱在懷裏,而我的手卻抓著姥爺的頭發,笑得十分開心的樣子。

那天下午依舊是我一個人回的租屋,不知道為什麼,自從姥爺走了之後,我覺得我與家人之間的關係也一下就散了。我年少的時候不喜歡學習,因為抗拒母親的專斷,沒有參加高考,所以高考結束後那段被稱為幾家歡喜幾家愁的日子我並沒經曆過,而姥爺卻在那段時間一直陪著我。他努力地做著我和母親之間的調和劑,直到我有了現在的這份工作,成了不用他們發愁的孩子,姥爺才安心,或許正是因為他安心了,所以才這樣安靜地離開。

我並沒有因為老董的拒絕而放棄對他的采訪,再去采訪老董那天,天雖然沒下雨,但也是一片陰沉,那天火葬場的人並不多,我去的時候是上午九點,那時最後一位火化的也已經離開。

而老董看到我的時候,依舊深深地歎了口氣,然後和我說:“你這個娃娃怎麼這麼不聽話,你以後再來,我也不會見你了。”

“第一,我並不是隻采訪您。第二,我隻是覺得您和別的火化工不一樣。第三,我並不是想用您獨特的職業為我們帶來多麼可觀的銷量,我隻是想讓那些對你們這個職業有偏見的人得到一個真相。第四,即使您不點頭,我也不會放棄。”

或許是因為我的固執吧,老董看著我深深地歎了口氣,那天下午,老董拿著一個棕色的布兜,帶我離開了火葬場,去了離火葬場不遠的墓地。

到墓場時或許是空氣的原因,四周變得很濕,頭發又不知不覺地染了雨水,而我卻沒停也沒打傘,就這麼跟著老董。走到那個白色墓碑前的時候老董停下了腳步,墓碑上的照片已經被雨水潤得有些不清楚,但是還是能看出是個長發的女孩。

打開那個棕色的布兜,老董掏出一瓶黃酒道:“這是我閨女。”

微微一愣,我看著老董略微有些苦澀的臉。

老董的故事裏,因為他是一名火葬場的工人,所以盡管掙得多,但還是由於那時候人的思想都比較保守而一輩子沒結過婚。墓碑上的女孩出現在二十年前,老董下夜班的夜裏,到現在他都記得那天晚上,他送走了一個上吊自殺的女子,那時候人死還是講究有一副棺木,講究入土為安的,所以那時候去火葬場的很少。而那女孩是一個因情自殺的女孩,一輩子想看一看大海卻沒能如願,所以女孩的父母希望把女孩火葬之後把骨灰撒進大海。因為覺得孩子的父母開通,所以老董燒那女孩的時候十分認真,爐火調到最高,因為隻有那樣在成灰之後骨頭的顏色才會變得潔白無瑕。那天,燒完女孩已經十一點,老董騎車回家,回家的路上路過那個垃圾堆的時候,一個虛弱的聲音從垃圾堆裏傳了出來,隨著那聲音傳出來的還有貓淒厲的叫聲。晚上看到黑貓是不吉祥的,但老董幹慣了火化,也變得神鬼不怕,所以他下車了。

順著聲音走進滿是惡臭的垃圾堆的時候,那個還沒有出滿月的女孩就躺在一個紙箱裏,看到有人來,一直看著女孩的貓一瞬間便消失在了夜幕裏。女孩有一雙漂亮的眼睛,因為那天晚上下了雨,所以女孩被淋得不輕,老董把孩子送到醫院,醫生救了好幾個小時才給她救過來,而老董也因為在雨夜撿了女孩而給女孩起名小雨。

老董收養了小雨之後,真是一把屎一把尿把孩子拉扯大,而小雨也懂事,從小就知道爸爸不容易,學習好,也懂禮貌。

說到這,老董的聲音有些哽咽,沒有再說,他拿了酒杯給小雨的墓前倒了黃酒。

看著那樣的老董我道:“那她怎麼……”

看了我一眼,老董的故事又繼續了下去,因為怕再婚後媽會給小雨氣受,所以到小雨死,老董都沒結婚。也不知道是不是命中注定,撿小雨的那天,老董葬了一個因情自殺的女孩,所以小雨也要走上因情自殺這條路。其實那也不算是自殺,那男孩喜歡小雨,小雨也喜歡那男孩,事情後來被小雨的班主任知道了,因為快要高考,老師對小雨和那男孩采取了隔離戰略,隻是男孩卻以為是小雨不要他了,所以那天下學男孩便在校門口等著小雨拉著去了西郊的鐵路。男孩的遺書裏寫給小雨的話中說:你說過,如果我們不能在一起,你寧願和我一起死,所以別讓他們打擾我們好嗎?我們一起死。

西郊的鐵路上,本來從沒想過因愛而死的她結束了她十八年的生命。而綁在她手上的繩子,在火車呼嘯離去之後也鬆開了,像是放飛魂魄一樣。

看著墓碑,老董並沒有流眼淚,隻是擦照片的手很小心,很小心。

我不知道老董為什麼要帶我來看他的女兒,隻是看到小雨墓碑的時候總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像是似曾相識。

4.

回到火葬場的時候已經六點多,老董回了宿舍,而我在告別廳門口等著雨停之後回家。隻是那天晚上的雨越下越大,等到快八點,漆黑的火葬場裏已經快沒了人煙,老董的聲音才出現在身邊,他說:“雨這麼大,不會有車來了。”

我一愣道:“那怎麼辦?”

跟著老董依舊像那天一樣一直往東走,到老董的宿舍時,老董說:“你等會兒,我給你找個住的地方。”

老董的書架上多的是行俠仗義的武俠小說,也有《聊齋》《霍小玉傳》這些詭異小說,而夾雜在那些小說中間的還有一本相冊,相冊裏的女孩是墓碑上的小雨,相冊的前半本都是從小到大小雨和老董在一起的照片,而後半本卻變成了老董自己的。

老董回來的時候見我看著相冊,一下就衝過來把相冊奪了過去,也許是看出了我的疑惑,老董道:“這照片已經好久沒人看過了。”說著便把相片塞回了書櫃,帶著我去了為我安排的住處。

那是離老董住的地方不遠的一間宿舍,老董帶我進去的時候,裏麵已經住了一個年歲較大的婦女,見了我那婦女說:“挺好看一個小姑娘,怎麼……”我不知道這之後她要說什麼,但是她沒再說,老董也隻說:“這是李姐,今晚上你就在這睡吧,明早上就走吧,要采訪火化工這世上多得是,別來采訪我了,你不會放手,我也不會點頭。”

我看著老董關門離開,回頭去看李姐的時候,她依舊趴在桌子前寫著什麼,把包放在那張單人床上的時候她問:“多大了?”

“二十三了。”

放下毛筆李姐道:“才二十三,真是可惜了……”

李姐在殯儀館是負責寫挽聯的,所以字極好,那天晚上李姐並沒和我說什麼,對老董也是隻字片語,或許是因為是記者的原因,我總覺得李姐和老董之間有什麼不為人知的事情。

睡覺的時候已經十一點了,李姐關上燈,我睜著眼看著漆黑的夜。腦子裏不斷遊走的都是那本相冊裏老董和小雨的相片,還有那些老董在小雨死後沒有多久照的獨照,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或許是出於記者的敏感,想著老董的時候,我突然覺得老董在小雨的事情上告訴我的並不是事情的全部,而對他的感覺也奇怪了起來,我突然感覺可能殺死小雨的不是她的男同學,而是老董,他因為女兒要和喜歡的男同學在一起而離開他,所以他對女兒痛下殺手,而他把一切小雨的故事告訴我,就是想讓我順藤摸瓜找到真正的凶手。或許他會因此解脫,也或許他會因為我對他的采訪想要讓我在進一步查到一切的時候死於非命,因為緊張我整整一夜都沒有閉眼。清晨天才亮,火葬場就有了車聲,我便靜悄悄地離開,而跟我擦肩而過的火葬場的女員工則進了我剛剛出來的屋子,因為走得太快,所以那姑娘那聲“床怎麼這麼濕”的抱怨我並沒有聽到。

整整兩天沒有回租屋,屋子裏幹淨了不少,原本很雜亂的東西都被擺放整齊。我屋子的鑰匙除了房東隻有母親那裏有,而她也因為和我吵架已經很久沒有來過我這裏,電話答錄機一直沒有聲音,我在沒有完成一切之前也沒有聯係雜誌社。而與男友因為那幾日的吵架也已經好久沒有聯係。

看著空蕩蕩的屋子,我突然覺得姥爺去世後,我變得很孤獨,成了形單影隻的一個人。

5.

我把我的設想付諸文字,寫了不到三百字就再也寫不下去了,老董在小雨墓前的表現,那種小心翼翼的感覺讓我覺得他對小雨的愛不是假的,但是為什麼老董說小雨死在高考前,而李姐的一切也十分讓人好奇……

那天沒有去火葬場,對老董的一切也寫不下去,午後的時候天依舊是陰的,自從姥爺去世之後天一直都是陰沉的,姥爺死後除了六日那天,我還沒有去看過姥爺。因為墓地的原因,姥爺下葬還要等到一年之後,所以姥爺的骨灰被寄放在殯儀館,而我能去看姥爺的地方就隻有老家。

老家的老屋子還是祖輩傳下來的,院子很大,姥爺種了許多花,這幾天下雨所以院子濕漉漉的。房子已經收拾得很幹淨,除了角落被遺忘的地方幾乎找不到有關姥爺的一切,甚至於牆上因為姥爺抽煙所染黃的印記都已經被擦去。

躺在姥爺的躺椅上,聽著窗外劈裏啪啦的雨聲,孤冷的小院子裏,我閉著眼睛睡得很熟,夢裏是和姥爺在一起的童年,他背著我一步步地走在街上,拉著我踩著下雨的水坑,給我講故事。

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有些黑了,或許知道屋子的主人已經死了,院子裏來了不少流浪貓,看著那些眼神犀利的貓兒我離開了老屋,走在老家的青石板路上,一路都靜悄悄地,偶爾能遇見幾個老人,也是從沒說過話的那種。坐上離開老家的車,身後的女孩因為高考成績不好哭得泣不成聲,聽著那哭聲,我才發現,姥爺去世這麼久,我從未流過一滴眼淚。

風吹著雨滴落在頭發上,然後雨水又聚在發梢落到車裏。下車的時候,空蕩蕩的車廂依舊沒有多少人,而我坐的位置也是空蕩蕩的,隻是那個位置在我下車之後被好心人告知給想要坐上的乘客,位子上不知是誰灑了水,不能坐。

我沒想到老董會找到我,真的沒想到,在我糾結於是不是老董殺死小雨,幾天沒有去糾纏老董的時候,他竟然站在了我租屋的門口。

陰沉的租屋裏飄著一股因為連陰雨而帶來的發黴的氣味。我端了紅茶給老董,習慣性地拿了白毛巾擦拭頭發上的雨水。

而之後的之後,如果可以不相信,我寧願不相信那是真的。

老董沒有喝我給的茶水,而是看著我說:“姑娘,走吧,要是知道你這樣,你姥爺也不會安心的。”

我一愣,擦頭發的手都停在了頭發上。我不明白老董在說什麼。這是我的家,我為什麼要走。

見我沒有回答老董又說:“你這幾天沒來火化場,我以為你自己想明白,已經走了,可不知怎麼著就是放心不下來,所以找了那天你姥爺火化時候登記的資料,然後找到了你的家人,才知道你的事情……”

“我的事情?”我擦著頭發看著麵前的老董。

看著我老董歎了口氣道:“是你的事情。姑娘,我說這些話,可能你不信,但我不得不說,你已經死了,死了好些天了,你姥爺去世那天,你就死了。”

毛巾從手上落下,順著腿落在了地板上,沒有聲音,屋子靜得出奇,看著老董,我搖著頭笑道:“怎麼可能,你開什麼玩笑,我就坐在你麵前,我怎麼會死?姥爺去世那天我還跟著家人去了火化場,我死了,你怎麼知道,再說你怎麼可能跟死人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