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長風已經在晨光中消散,昨夜的故事是否能夠化為幽幽一夢,醒來時便了無痕跡。
柳白衣在晨光中默默地走回莊園,默默地走進廳堂。
空蕩蕩的廳堂,偶爾有瑟瑟的秋風無聊地送進來幾片紅葉。
是誰染得楓葉如血,點點古來傷心淚。
康夫人靜靜地品著茶,不惹波紋的雙眼淡漠地望著門外,似乎在耐心地等待。
她在等待什麼人,等待什麼事?
也許柳白衣知道她在等待什麼人,等待什麼事。
所以柳白衣徑自走向康夫人,好像兩人早已經約好在這裏相會。
柳白衣的麵容也是極為平靜,絲毫看不出方才經曆過一場驚心動魄、險死還生的博弈。
康夫人款款起身,盈盈倒了一杯香茗,注視著柳白衣,卻閉口不語。
在柳白衣走進門的時候,一片燃燒著的生命最後一抹激情的落葉飄落到他的白衣上。
此時,柳白衣輕輕取下那片紅葉,淡淡地道:“我記得揚州城此時的楓葉比這裏更紅,而且在二十四橋之畔,每逢夕陽西下之際,紅葉就會漫天飄灑,如同花海。然而,雖然絕美,卻是無盡惆悵。”
康夫人輕輕歎息:“世間的事就是如此,愈是美好,最終愈是惆悵。柳先生才情卓異,自然曉得。”
柳白衣隨意坐在一張椅子上,端起了康夫人遞過來的茶杯。
隻是聞了聞,又放下,道:“如此香茗,斷然不可造次。”
茶中有毒,原來康夫人在這裏等待著柳白衣,等待著一杯香茗讓柳白衣此生再不會傷情斷腸。
這世界上,除了死人,沒有什麼人能夠做到不再傷情斷腸。
康夫人垂下頭,道:“看來,我們都低估了你。”
柳白衣幽幽一笑,道:“不是你們低估了我,而是高估了自己。這個世間,有些時候高估自己,是會要命的。”
康夫人眼神微動,問道:“他怎麼樣?”
柳白衣淡然道:“他死了。”
“你殺了他?”
“在下雖然是江湖浪子,卻從未殺過人。在下的長劍雖利,但是從不會見血。”微微停頓,柳白衣接著道:“他是自殺的。他把自己的最後一顆暗器留給了自己。”
“他為什麼這麼做?”
“因為他要保護一個人,一個比他自己的生命還重要的人。他已經失去了摯愛的妻子,他不能再失去自己寶貴的女兒。”
“你怎麼會知道這麼多?”
“他雖然什麼也沒有說,但是在下可以猜得出來。因為柳白衣既不會高估自己,也不會低估自己。”
柳白衣閉上了眼睛,思緒又回到了昨夜的驚心動魄、生死間發的經曆。
這世上,不是所有昨夜都會成風,不是所有前塵都會成夢。
昨夜,寂寞的沙洲,絕望的石屋。
駝奴怒目注視著柳白衣,如果他的眼神是一柄劍,柳白衣早已經被他殺死了一百次。
他不明白柳白衣為什麼知道那麼多,所以他想知道為什麼。
柳白衣微合上了雙眼,道:“足下想知道在下是怎麼知道的這一切麼?”
駝奴冷哼一聲道:“老夫算無遺策,整個計劃天衣無縫、無懈可擊,閣下莫非是神仙,否則怎生猜破的。”
柳白衣笑了笑,道“足下雖然麵上謙卑,但是不幸的是在下曾不經心看到了足下淩厲的眼神,試想一個任人差遣的老奴怎麼會有如此霸氣的眼神,在下初次見到足下,便有幸領略到足下與眾不同的眼神。一個仰人鼻息,廁身為奴的人,無論曾經怎樣豪情風揚性情剛猛,經過二十多年的奴仆生涯,也會耗盡豪情,磨平性情。閣下算無遺策,但是這一點似乎有些疏忽了。
“最為致命的是,足下不該在初次見麵的時候,讓在下觀看足下的雙手。這一點甚是關鍵。我們都知道華義方人稱巨掌無敵,而且咱們也都看到了他的巨掌。華義方前夜已為人所殺,但是昨天清晨他卻出現在在下的房中,必然是有人易容而為。在下素來眼神很好,當時就察覺這個華義方一直袖著手,而且在盜取那枚珍珠時,也是用袖子而為。當看到華義方的屍體時,在下就想到,那個易容為華義方的人一直在刻意掩藏著自己的手,因為----隻有一個原因,因為無論易容術如何高明,手的大小是改變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