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9章 次要戰爭(3)(1 / 3)

這個讚美不是她需要的,卻是她與他的交彙線中她等待了數日的一個標誌點。一個盡管身份低微,卻自命不凡、吝於溢美之詞的男人,一聲讚美對他來說,無異於一種信仰的顛覆。讓這種顛覆來得更徹底些。

“喜歡我嗎?”她問。繼續運用著節奏和蠱惑。

“喜歡!”

“愛我嗎?”

“我愛你。”

男人隻好中邪了。這個時候他們悅耳的聲音也許不是發自內心,隻是應景。但反正他說了,而且說得那麼聲情並茂,這何嚐不是一種形式上的大顛覆呢?一個男人,二十六年來(他是二十六歲吧!)統一於自己築就的自負之下,而今天,他終於在況嵐麵前親手推倒自己辛苦壘砌了二十六年的倨傲之牆,否定了自我。這是何等波瀾壯闊的勝利之役。讓勝利再肯定些再肯定些吧。

“做我的奴隸嗎?”

“做!”

他建議他們火速回去,去找個帶空調和雙人床的大房間。她修改他的建議:把時間定在周六下午。她就是要他周末請假。

6

況嵐感到惡心。這是與小治安員做愛過程中漸漸產生、做愛結束後變得十分強烈的一種感覺。他花樣迭出,而她覺得他在表演。技術應該服務於任務,而他在很多不必改變體位的時候刻意變換,便使得他展示性技能的野心讓人一目了然。

可歸根究底,他展示的無非是任何一個男性都擁有的性能力。這種性能力在男人那裏大同小異。當然他在這方麵的能力要相對突出一些,但把這當成一種個人特質,就過於自戀了。如果做愛都可以變成一種自我展示,這個人就太惡心。況嵐猛烈地思念他的希臘愛人。與希臘人在一起,就算一個清淡的擁抱,也充滿快樂。而眼前的交合如此具體,給她帶來的卻是精神上的陣痛。最可怕的是,她的身體出現了高潮,而那一刻她的精神正好登上自責的頂峰。在那一刻,況嵐強烈地感覺到,她的靈與肉極其可悲地、最大限度地分離了。

她因這種極度的分離而震驚。她震驚於一種發現:她變成了一個如此下賤的女人。

他們從治安員的居所裏出來。況嵐失魂落魄。治安員忽視了她的失落,或許這個頭腦簡單的男人並不具備這種觀察能力。他欣喜若狂,建議去海邊吹一會兒風。況嵐否決了,語氣冷漠。治安員不以為意,他把她的冷漠理解成了身體的疲乏。

“那我送你回去休息吧。”

況嵐盡力衝他一笑。她是自找的,也許不該遷怒於他。她對他說:“不用了,我打個車自己回去。”

他伸手招了輛的士,把她塞進去,跟著他想坐進來,況嵐迅速關了車門,他眼疾手快地把臉伸進車窗,在她耳朵上啄了一口。

“我愛你!”

他的臉撤出窗戶之前,他爭分奪秒地向她耳語。熱氣騰騰的一聲表白。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這是接下來的三天裏,治安員不斷向況嵐重複的詞語。貧乏的用詞,卻表明了他墜入情網的程度。現在他的表白井噴一樣從他的嘴裏濺出,他變成了一隻邀寵的小貓咪,與之前那個吝於讚美女人的男人判若兩人。毫無疑問,愛情使他徹底忘卻了他多年來精心塑造的自我形象。

治安員打電話,發短信,幾不間斷。懷著某種渾噩的感覺,況嵐在電話裏應付他卻未將他拒之千裏。治安員屢屢要求再次見麵,她都婉言謝絕。她對他變得用詞節儉,彬彬有禮。任何有點智商的人都能感受到她的冷淡。有一天,況嵐回過神來,驚奇地發現,治安員已經有一個星期未和她聯絡了。

治安員無聲無息的撤退卻令況嵐悵然若失。他怎麼就不再聯絡她了呢?他最終能夠如此果斷地切斷他對她的情感線,那他之前三天頻繁、密集的表白是真情流露嗎?如果是,又是什麼給予了他那份力量?她到底還是被他舍棄了。舍棄,比拋棄好聽一些,比放棄迂回一些,但本質是一樣的:他抽離、引退。去無蹤影。一個她從一開始就輕視的男人,最後毅然決然地從她的生活中斷然隱去,況嵐無法忍受這個事實。她覺得,她的自尊,不是被這個人,而是被這件事,羞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