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1 / 3)

第二章

米蘭回了臥室,一路上老媽子打著哈欠嘮叨:“大小姐你可真是嚇死人了,怎麼敢一個人跑出去,小命不要了?虧得遇上了好心人,用汽車把你送回來,要不然你看又看不見,路也不認得,真跑丟了怎麼辦?我剛還想著,等太太睡熟了,就把你領回來,你可好……”

米蘭默然地進了房間,老媽子和米太太周旋一天,早累極了,這時見大小姐也歸了位,便趕緊也去休息。米蘭在房中打了幾個冷戰,走到床邊坐下來,脫了鞋,鞋是漆皮鞋,漆皮凍得像鐵皮一樣。縮起雙腳抱著膝蓋,她靠了床頭坐著,胸中激蕩,睡不著覺,直到淩晨時分,才倒下去睡了。

再醒來時,她頭重腳輕,手是冰涼的,額頭卻滾燙。她知道自己是病了,但並不聲張,悄悄地洗漱過後,她推門走了出去。

這時正是上午九點多鍾,米公館靜悄悄的,是從米太太到老媽子,都沒有醒。從走廊內的電話機旁走過,她想起了昨夜廢墟上的那位先生。他求她給濟慈醫院打電話時,一定是忘了她的眼睛。

她看不見電話簿子上濟慈醫院的號碼,想要知道,隻能請人幫她看,可是她能請誰去?請家裏的老媽子?老媽子會允許她無緣無故地給個陌生醫生打電話?

不過,她還有別的辦法。一邊走一邊張開右手五指,她在走廊拐彎處抄起了倚著牆壁的盲杖,左手插在洋裝上衣的小口袋裏,裏麵塞著兩張鈔票。她用不著錢,平時也從來沒有人給她錢,但她也偷偷地存了幾塊錢,存了這幾塊錢要做什麼?她自己本來也不知道,今天明白了,大概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這幾塊錢就是為了能讓她今天出門的。

輕輕推開樓門,她一閃身出了去。快步穿過院子,她出大門上了街,邁步走向街尾,她遠遠就聽見了洋車夫們的說笑聲。

她坐上一輛洋車,攥著盲杖的手心全是汗:“我去濟慈醫院。”

她真怕洋車夫不認識濟慈醫院,然而洋車夫很痛快地答應了一聲:“好嘞!您坐穩了!”

米蘭沒想到濟慈醫院這麼近。

洋車跑起來,人在座位上是向後仰的,她難得出門,偶爾出門也是坐汽車,第一次這麼在大街上仰著跑,她捏著一把汗,總怕自己仰大發了,會向後一個倒栽蔥,栽到街上去。幸而那洋車夫跑不多久就停了下來:“小姐,到啦!”

洋車一停,米蘭又是向前一栽。摸索著下了地,她從衣兜裏掏出一張鈔票,遞給了那洋車夫:“夠嗎?”

洋車夫笑道:“多了!這點路哪用得了一塊錢?您給我兩毛就成,多了我也不敢要,萬一回頭你家大人知道了,非罵我欺負孩子不可。”

米蘭沒有零錢,而且兩毛也罷一塊也罷,對於她來講,其實區別不大,橫豎她隻是想來濟慈醫院,既是來到了,那麼就算她達成了第一個目標。對著洋車夫搖了頭,她說道:“那你別走,我到醫院裏找個人,說幾句話就出來,你再把我送回去就行了。”

洋車夫答應一聲,又給她指明方向,讓她進了醫院大門。這濟慈醫院的全名,乃是“濟慈大眾醫院”,占地一座兩進的四合院,裏麵各科俱全,從割痔瘡到接生孩子,全能,尤其擅長治療花柳病,院長對所有花柳病患者一視同仁,全部注射六零六,藥水絕不摻假,幾針紮下去,真能緩解患者的難言之苦。除了治療身體的病痛之外,這家醫院還兼治窮病,周圍窮人若是一時間走投無路了,可到此地賣血,血價公道,一磅十元,還經常四舍五入的給窮人多添點,湊個整數。所以這家醫院生意興隆,門口總有汽車停著。

門房正在院裏站著,冷不丁見外頭進來了個盲眼女孩子,便有些摸不著頭腦。這女孩子穿得灰撲撲的,乍一看不是什麼闊綽小姐,然而定睛再看,她那身灰撲撲的衣裳都是好料子,她本人也是非常之細皮嫩肉,又絕不像是平常人家的孩子。門房正看著她發愣,米蘭已經察覺到了他的存在,扭頭向他開了口:“您好,請問,這裏是濟慈醫院嗎?”

“是,沒錯。”

“那請問這裏是有一位司徒威廉醫生嗎?”

“啊,有哇!你找他?”

米蘭一點頭:“是的,勞駕您帶我去見他好嗎?我找他有非常緊急的事情。”

門房把米蘭領進了休息室,然後去找司徒醫生。米蘭坐在休息室裏,凝神辨別著空氣中的種種氣味,忽然抬頭望向門口,她聽見有人大踏步地走過來了。

果然,房門一開,司徒威廉登場。

司徒家本是南洋華僑,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回了中國。司徒老爺是個官迷,加之頗有資產,所以北上京津,在北洋政府時代,當過好幾任不小的官。這司徒威廉其實和司徒家沒有任何關係,他是司徒老爺的養子,據說他是十七八歲時父母雙亡,雖然十七八歲的大小夥子,已經很可以自立門戶過日子,但司徒老爺仿佛是和他家裏有點什麼交情,所以將他收為了義子。司徒家最不缺的就是孩子,親生的兒女都已經是亂糟糟的夠吵,故而司徒威廉也沒怎麼進過司徒家的大門,一直是住校讀書,待到從醫學院畢了業,他在濟慈醫院裏謀了一份職業,自賺自花,更是不沾司徒家的光。而司徒家的小姐少爺們看他不是個分家產的對手,對他倒是都挺友好。

司徒威廉血統複雜,生得高大白皙,一頭卷毛,穿著白衣往那兒一站,宛如一株大號的玉樹。聽聞有年輕女士拜訪自己,司徒醫生挺美,興致勃勃地趕過來,一路逆風而行,白衣飄飄。及至進門這麼一看,他稍微有點失望,因為這女士未免年輕得過分,簡直還是個孩子。

“你好。”他開了口:“我是司徒威廉。”

米蘭站了起來,向他一鞠躬。然後直起腰說道:“我叫米蘭,有秘密的話要對您講,請您關好門。”

司徒威廉轉身關嚴了房門,然後走到米蘭身邊坐了下來:“秘密的話?你認識我?”

米蘭轉向司徒威廉,小聲說道:“你的朋友受了傷,要你去救他。”

“我的朋友,誰啊?”

米蘭一蹙眉頭:“我忘記問他名字了。”

“你坐,仔細給我說說,我哪個朋友受傷了?”

米蘭依言坐下,將事情的前因後果講了個完全。司徒威廉越聽越是悚然,末了也放輕了聲音:“我明白了!我今夜就去救他!”

“你盡量早一點,我怕他會凍死。”

“我知道,放心吧,我有辦法。小妹妹,謝謝你,等他好了,我和他一起登門謝你。”

米蘭連忙擺手:“不,我媽不知道我夜裏出門,知道了會打我的。我也不要你們謝,你讓他好好活著就是了。”

說完她起了身:“我要回家了。”

司徒威廉隨著她往門口走:“我叫輛洋車送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