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3 / 3)

這時候,沈之恒或許是因為站得太久了,厲英良又一直定定地盯著他,好似一台斷了電的機器,所以隻好主動拉開椅子,又向著上首座位一伸手:“厲會長,請坐吧。”

厲英良這才回過了神,一轉身就近坐了,坐了之後一抬頭,他發現自己坐得不對勁,偌大的一張圓桌,處處都有座位,他偏和沈之恒緊挨著坐在了一起,兩人並肩麵對著圓桌,先是一起愣了愣,隨即一起扭頭對視,沈之恒的呼吸都噴上了他的額頭。

厲英良瞬間想要大開殺戒,殺了沈之恒滅口。

很不好意思地起身橫挪了一個座位,他坐下了,感覺還是不對勁,他不能總是扭著臉和沈之恒談話,於是又挪了個座位,還是不對。

他紅著臉,賭氣似的繼續挪。沈之恒挺好奇地看著他,倒要看他能挪到哪裏去。幸而厲英良並沒有挪去門外,在沈之恒對麵,他坐穩當了,抬頭企圖解釋:“桌子……大了一點啊!”

沈之恒向後一靠,坐得挺舒服:“我就說厲會長太客氣了。我們一起吃頓便飯就好,何必這樣大張旗鼓地請客?太奢靡了。”

“應該的,應該的,不然不足以表達我的心意。”他向著門外打了個響指:“上菜吧!”

夥計們絡繹的送菜進來。沈之恒要了一支雪茄,自己慢慢地抽,等到菜全上齊了,厲英良讓手下關了房門,然後親自為他斟了一杯酒,隔著桌子雙手送到他麵前來,桌子委實太大了,他簡直快要趴上桌麵,虧他身體好,腰力過人,還能穩住。酒杯剛落桌麵,厲英良忽見他向著自己一伸手。

他心中一驚,動作一僵,沈之恒開口說了兩個字:“領帶。”

他低頭一瞧,這才發現自己的領帶不知何時溜出西裝,險些垂進一盤乳湯鯽魚。沈之恒把他的領帶往西裝裏掖了掖,然後收回了手:“小心。”

厲英良坐了回去:“多謝。”

沈之恒道:“我有胃病,不能喝酒。”

“少喝一點。”

沈之恒叼著雪茄搖搖頭:“我重病一場,幾乎喪命,好容易才死裏逃生,不能不多加些小心。”

厲英良扶著自己的酒杯,忽然咧嘴一笑:“您不會是怕我給您下了毒吧?”

“不會。”沈之恒隔著雪茄煙霧看他:“厲會長沒有這個必要。”

厲英良幹笑了兩聲,沈之恒說話半真半假,又總是那麼意味深長地盯著他,讓他簡直快要精神崩潰——他最恨沈之恒這種眼神。

敢拿這種眼神看他,可見姓沈的也許並非為了示好而來,但飯店內外都是他的手下,沈之恒孤家寡人,還能做出什麼大亂不成?

拿起筷子讓了讓,他說道:“沈先生,請吧,我們不講客氣話了。”

沈之恒笑微微地看著他,“嗯”了一聲,然而不動筷子。厲英良自己就近夾了一筷子炒肉絲吃了,結果發現滋味還挺不錯。一邊咀嚼一邊抬眼望向前方,圓桌上方低懸著一盞電燈,燈光照著沈之恒,他就見沈之恒似笑非笑地用牙齒輕輕咬著雪茄,同時喉結一滾,正是對著他咽了口唾沫。

他起初以為沈之恒是餓了,但是怕自己給他下毒,所以餓著不敢吃。可是汗毛奇異的直豎起來,他又感覺沈之恒不是餓,是饞,垂涎三尺的饞。

而且那饞的對象,好像正是自己。

厲英良開始坐立不安,並決定不再和沈之恒周旋。今晚這人讓他不舒服至極,他忍無可忍,要對他直奔主題了。

“沈先生。”他說道:“原來我們有過一些小誤會,我本以為我們立場不同,主義不和,是沒有機會坐在一起談話的了,沒想到今天還能有機會共處一室,邊吃邊談。您的意思我不敢揣測,但我厲某人,當真是深感榮幸啊。”

沈之恒含笑點頭:“嗯。”

“以沈先生的智慧,想來也能理解我的苦衷。我的差事,雖然和日本方麵有些關係,但我本人並沒有做出什麼禍國殃民的壞事。而且,日本人到了中國,他什麼都不懂,若是沒有我們這些人從中斡旋,他們按照他們的規矩蠻幹,還不是咱們的百姓受苦?”

沈之恒慢慢地一眨眼:“嗯。”

“沈先生也同意我這個想法?那太好了。那我就鬥膽再進一步,想請沈先生多體諒我幾分,在刊登有關日方的新聞,尤其是有關我們這個華北建設委員會的新聞時,能提前向我通個氣,我絕不是要幹涉您的新聞自由,隻不過萬事都好商量,與人方便自己方便嘛,是不是?我也絕不會讓沈先生白幫忙的,必有厚禮奉送,以示感激。”

沈之恒饒有興味地問:“厚禮?有多厚?”

“您開個價,要什麼盡管說,我一定盡全力讓您滿意。”

沈之恒笑了起來,笑得嗬嗬的,簡直有點傻氣,厲英良聽了一會兒,一時繃不住,也跟著笑了。他一笑,沈之恒卻又不笑了。歪著腦袋審視了厲英良,沈之恒用雪茄向他指了指:“我要你的命。”

厲英良一愣:“什麼?”

沈之恒放輕了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我要你給我償命。”

這句話厲英良沒聽明白,但他也顧不上去明白了,憑著直覺伸手入懷,他拔出手槍對準了沈之恒:“你——”

話未說出,他隻覺手中一滑,沈之恒已然空手奪了他的槍。槍口這回瞄準了他的眉心,沈之恒豎起一根手指在唇邊,向他“噓”了一聲。

他筆直地坐著,雙眼瞪得溜圓,大氣都不敢出。他的手下動作再快,也快不過沈之恒的一勾扳機。眼看著沈之恒起身走到了自己跟前,他隻敢轉動眼珠。

槍口抵上了他的腦袋,一隻手扯開了他的領帶。單手將領帶卷成了一卷,沈之恒低頭看著厲英良:“張嘴。”

厲英良顫聲說道:“我賠你錢,我、我……”

沈之恒在他打結巴時看準時機,將領帶卷子塞進了他的嘴裏。槍口頂著他的腦袋,領帶卷頂著他的喉嚨,他向後仰頭要躲,不料對方那細長手指忽然探進他的口中,將領帶卷子狠狠向內一杵。他向後一晃腦袋,幹嘔出聲——並沒有真的出聲,領帶卷子壓迫了他的喉嚨氣管,無論是聲音還是氣息,都被它牢牢堵住了。

他在窒息之中急了眼,一隻手暗暗伸向後腰,他在缺氧的痛苦中猛地拔出第二把手槍,對著沈之恒就扣了扳機。

“喀吧”一聲,取代了槍響。淒厲慘叫被堵在了喉嚨裏,他的手指還勾著手槍,然而小臂已經彎折出了角度。他沒看清沈之恒的動作,隻知道沈之恒折斷了自己的骨頭——就像折斷一截樹枝一樣,折斷了自己的臂骨。

他疼得紅了眼睛,手槍隨即脫手落地。沈之恒把自己那把手槍擺到了厲英良麵前,然後拉過椅子,在他身邊坐了下來:“我一般不這麼報仇,有悖我做人的宗旨。可你們下手未免太絕了點,連具全屍都不給我留,害得我上個月苦不堪言,真是受了大罪。”

說到這裏,他苦笑著搖了搖頭:“不堪回首啊!”

厲英良的雙眼迅速布滿了鮮紅血絲,目光盯著桌上的手槍,他不敢動,他知道隻要自己一動,沈之恒會立刻折斷自己另一隻手臂。可是不動也沒有活路,他快要憋死了!忽然緊閉雙眼一挺身,他緊接著睜開眼睛低下頭,看到一根筷子直插進了自己的大腿。

仿佛他的肉是豆腐做的,沈之恒拿起第二根筷子,紮進了他另一條大腿。

他疼得抖顫起來,哭聲都被堵在了喉嚨深處。沈之恒審視著垂死地厲英良,又伸手捂住了他的頸側動脈。很久沒有嚐過新鮮滾燙的血液了,原來食欲的火一樣可以讓人欲火焚身。其實應該直接殺了厲英良,免得再生枝節,然而……

然而他口水洶湧,呼吸急促,身不由己的,他探身湊向了厲英良的脖子。可就在牙齒接觸到皮膚的那一刹那,雅間的房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