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7章(3 / 3)

司徒威廉當即搖了頭:“你不會吸我的血,我相信你。”

沈之恒笑了一聲:“我都不相信我自己,你憑什麼相信我?”

“因為咱們是好朋友,咱們有感情。”

沈之恒忽然換了話題:“錢夠花嗎?”

“幹嗎?要接濟接濟我呀?”

“可以接濟你,但是要你幫我出個主意。”

“你說!”

“米蘭在家日子不好過,我讓她天天到唱詩班去散散心,但厲英良查到了她和我的關係,想要對她下手,她就不便再出門露麵了。我很擔心她悶在家裏,又要受她母親的虐待。”

司徒威廉仰麵朝天的癱坐在沙發上,沉默許久,末了一拍大腿:“你去對米太太說,就說她如果再打女兒,你就要讓她嚐嚐你的厲害!”

“胡說八道,她怎麼嚐?難不成我也打她一頓去?”

司徒威廉露出狡黠笑容:“誰讓你打她了,你嚇唬她一頓不就行了?”

沈之恒心想我這一天沒幹別的,光忙著嚇唬人了。下午嚇唬了厲英良,接下來難道還要去嚇唬米太太?司徒威廉眉飛色舞開始講述妙計,他越聽越是皺眉頭:“不行不行,這是小孩子的把戲,我做不出。”

“愛做不做,反正我和米蘭沒交情,她媽打孩子也疼不到我身上來。”

沈之恒苦笑不止,還是覺得司徒威廉這個主意類似幼童的惡作劇,讓他簡直不好意思實施。而司徒威廉又嘀咕了一句:“其實啊,你這都是治標不治本。她隻要還留在家裏,你就救不了她。”

沈之恒說道:“我無非是報恩。”

“沒她你也死不了,你要能死早死了。”

沈之恒盯著雪茄的紅亮煙頭,不置可否。

飯館的夥計送了酒菜過來,司徒威廉大嚼一場,又飽又困,就留宿在了沈公館。淩晨時分,他被沈之恒推了醒。然後兩人鬧著玩似的,開始行動。

在準備之時,沈之恒是相當的不好意思,忙到一半停了下來,他紅著臉告訴司徒威廉:“其實我年紀很大了。”

司徒威廉嗤嗤地笑:“沒事,你看著年輕。”

“我老人家幹這種事,真是不成體統。”

司徒威廉蹲在地上,笑得也紅了臉:“你別囉唆了,再囉唆天都要亮了。再說這有什麼的?人家西洋人過萬聖節,還要故意化妝成這個樣子呢!”

沈之恒站在大穿衣鏡前,鏡中人穿著一件白袍子,袍子上抹著道道血痕,那血還是血漿瓶子裏的殘留物。除此之外,他本人那個一絲不苟的腦袋也被司徒威廉揉亂了,司徒威廉利用自己吃剩的殘羹冷炙給他化了個妝,幹麵包浸在湯裏揉成了糨子,司徒威廉糊了他一臉,然後又從自己隨身的皮包裏翻出一袋白色藥粉,往他頭上臉上烏煙瘴氣地吹了一通。化妝完畢之後,沈之恒確實是沒了人樣,並且一直作嘔,因為食物的氣味讓他十分不適,他熏得慌。

最後又淋了他半臉鮮紅的草莓醬,司徒威廉關了樓內電燈,一邊壓抑著嘿嘿嘿的笑聲,一邊和沈之恒分頭行動——他是開著醫院汽車來的,這時就出門發動汽車,像是要走,其實是把汽車開到了公館後門,接了沈之恒。

二人躲著路上巡捕,一路飛快駛向米公館。司徒威廉的駕駛技術很不錯,不出片刻,他已經在米公館後牆外悄悄停了汽車。一手扶著方向盤,一手捂著嘴,他且笑且說:“哈哈,沈兄,快去吧,哈哈,再不去你的臉就要掉啦!”

沈之恒不敢做表情,饒是不做表情,臉上還是有半幹的麵包屑脫落。明知道司徒威廉是趁機拿自己尋開心,他指著他做了個警告手勢,然後推開車門下了汽車。司徒威廉撲到副駕駛座上,伸長了脖子去看他的背影,就見他走到了米家後牆跟前,那牆比他高,他須得高舉雙手才能搭上牆頭。

於是他就高舉雙手搭著牆頭,輕飄飄地一躍而起,翻過去了。

沈之恒進入米公館,真是“不費吹灰之力”。

這一帶的治安很好,而且在米太太的帶領下,米公館上下都把日子過得渾渾噩噩,老媽子夜裏能記得關好大門,就算是有心的了。沈之恒撬開了一扇窗戶跳了進去,先前和米蘭閑談時,他對米公館也有了一點了解,故而這時直上二樓,進了米太太的臥室。

他輕輕地關了房門開了窗子,寒風瞬間吹得窗簾飄拂,窗扇也咣當咣當地胡亂開合,宿醉中的米太太睜了眼睛,隻見房中陰風陣陣,月光慘淡,一個高大人形立在床前,臉上凹凸不平血肉模糊,正低頭看著自己。

她嚇得肝膽俱裂,張嘴要叫,哪知那人驟然出手,單手捂住了她的嘴。另一隻冰涼的大手掐住了她的脖子,那人用顫悠悠的怪聲說道:“我是米家的祖爺爺,你這惡毒的婆娘,日夜折磨我米家的後代子孫,我今夜還魂過來,就要取你狗命。”

米太太拚命地搖頭,人在床上哆嗦成一團。那人這時又道:“念你畢竟是我子孫的親娘,你若有悔改之心,我便饒你一次。將來若敢再犯,我定要帶你到我米家列祖列宗之前,受血池地獄之苦!”

然後冰涼的大手一撤,那人飛身而起,竄出窗去。等米太太能夠活動身體,挪下床時,窗外樓下早已恢複寂靜,偶爾有聲音響起,也是遠方有汽車經過。

沈之恒非常難為情,一逃回汽車,就撩起衣襟滿頭滿臉地亂擦了一氣。擦到一半,他忽然發現司徒威廉不見了。

結果下一秒車門就開了,司徒威廉帶著寒氣跳上了汽車:“回來了?這麼快?”

沈之恒放了心,繼續亂擦:“你幹什麼去了?”

司徒威廉發動汽車,先駛離了米公館所在的這條小街:“我撒尿去了——”忽然留意到了沈之恒的所作所為,他一腳踩了刹車:“哎哎哎停停停,你把我這汽車弄髒了,我過會兒怎麼把它開回醫院去?我們醫院就這麼一輛汽車,我表哥還不吃了我?”

沈之恒沒理他,推開車門跳了下去,彎腰發出幹嘔聲音。正在他五內翻騰之際,附近忽然響起了警哨聲音,他慌忙鑽回汽車,司徒威廉也嚇了一跳:“不是抓咱們的吧?”

沈之恒無力回答,而就在這時,一名巡捕蹬著自行車,一邊風馳電掣的經過汽車,一邊扯著喉嚨大喊:“來人啊!又鬧妖怪啦!”

司徒威廉等巡捕消失了,才小聲問道:“鬧妖怪?不會是報紙上說的那個什麼黃鼠狼精吧?吸血的那個。”

沈之恒愣了愣:“不知道,也許是?”

“吸血……那你說這個所謂的黃鼠狼精,會不會就是你一直在找的兄弟?”

“還是不知道。”

司徒威廉忽然來了精神:“有主意了!從明天起,你夜裏就不要睡覺了,專門跑到這裏來溜達,守株待兔,等妖怪過來吸你的血。他一對你動手,你就趁機抓住他,好問個清楚。”

沈之恒隨口歎道:“可萬一他真的隻是個妖怪怎麼辦?”

“哎喲我的老兄,什麼叫‘隻是個妖怪’?你都這樣了,難道還看不上人家妖怪不成?”

“我這樣怎麼了?我不如妖怪?”

“你一個吸血鬼——”

“閉嘴!”

司徒威廉閉了嘴,駕駛汽車直奔沈公館。等汽車在沈公館的後門停了,他忍不住又轉向了沈之恒:“你有沒有想過你也是個妖怪?”

沈之恒也轉向了他:“沒想過。”

兩人對視片刻,最後沈之恒又開了口:“我不過是運氣不好,倒了個天下少有的黴——”

司徒威廉接了他的話:“幸好遇見了我,總算有了個知心的朋友。”

沈之恒深深地一點頭:“對。”

司徒威廉對沈之恒,一直是沒個正經,從不抒情。這時萬籟俱寂,他轉向前方,忽然說道:“我會一直做醫生的,做不成醫生就去做屠夫,我會供著你的血,不會讓你餓極了去傷人。我會——我會對你負責到底。”

沈之恒笑了,一手推開汽車門,一手拍了拍司徒威廉的肩膀:“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不說我也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