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新嫁女》(在台灣公演時更名《五個女子與一根繩子》)中的新嫁娘在離家前夕嗚嗚咽咽的哭聲長久回蕩在霧靄沉沉的夜空,令人感到十分沉重。她們是為莫卜的前途而啜泣,還是為即將離開父母而哀啼?據影片中的一位母親回答說應是後者。“百善孝為先”,即將離開父母而踏人他人之家的女兒,如果不對父母表示依戀不舍,那是大逆不道。可是影片所展示的生活卻告訴觀眾應是前者。她們親身經曆了或目睹了封建禮教習俗對婦女的欺淩壓迫之後,五個少女相約去實踐一個美麗而又殘酷的傳說——“逛花園”——用一根繩子在一起吊死。她們的向往在彼岸世界,現實生活以及美麗的青春對她們說來似乎都沒有什麼,仿佛她們不是春潮甫至、性躁動初起因而特別富於幻想的少女,而是飽經滄桑、滅絕了一切追求與向往的老嫗。她們去了,她們走的是那樣義無反顧、毫無留戀,給觀眾留下無窮的思索……不管影片的編導怎麼想,在我看來,這個故事是對毫不考慮婦女性問題的舊禮教、舊習俗的控訴。
中國的傳統的禮教與習俗是諱言“性”的,甚至可以說中國的文化傳統是無性文化。雖然早在先秦《孟子》中就說過:“食色,性也。”“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這些都肯定人生兩大欲望不可或缺,可是文化的發展流於偏枯,吃的文化得到高度發展,文人墨客,談吃論喝亦屬雅事;而性渴望、性追求被看作是不正當的、肮髒的,特別是對於婦女,像“性愛”、“情欲”是連想也不能想的。實際上“少女懷春”現象是任何力量也遏止不了的。《新嫁女》中少女們的可怕的向往與追求也正是這種情緒被扭曲的表現。
實際上籠罩在初嫁女心頭的也有對未來幸福生活的憧憬和即將與異性結合的喜悅。但這些都被壓抑著,不能表現出來,也不讓表現出來。出嫁前隻能哭,因為隻有哭才能表現女子對即將實現的兩性結合不情願。性愛、特別是女子的性愛在中國是非法的,婚姻的目的是傳宗接代。它不考慮當事者的意願,特別是當事女子的意願,而且往往故意違反當事人的意願。這種非性文化滲透到製度、禮儀、習俗等領域。《轎杠》、《墜轎底》等笑話中譏笑新嫁女哀不由衷也是這種非性文化的反映。作者認為少女出嫁不哭是錯誤的,假哭是錯誤而又可笑的。然而我們從中看到的是封建倫理的違反人性的,以及作者把這種壓抑人性的禮教看成萬古不變的綱常的可笑。
少女出嫁之時正當其青春覺醒之後不久,她們有對異性的渴望,可是從古至今的許多婚姻是不把女子對於異性的要求、對於幸福美滿的性生活的追求考慮在內的。至於對男子在這個方麵的需求則想得十分完備、周全。自古至今有那麼多講房中術、禦女術的書,有那麼多充滿性生活描寫所謂黃色書刊、或黃色聲像製品,這些都是從男人角度看待這些問題的,都是娛樂男性的。“萬惡淫為首”往往指的不是男子的淫亂行為。男子幹了這種事還常被人們視為風流韻事呢!京劇《遊龍觀鳳》中微服私訪的皇帝的流氓行為不是被肯定與歌頌嗎?皇帝後宮佳麗三千人(有時還大大超過這個數字)誰也不會說他好“淫”,至於女子則不行,即使貴為皇帝的武則天,不過置麵首、男寵數人,曆史上口誅筆伐之聲,不絕於耳。並給她戴上一頂“千古奇淫”的帽子,無怪古代一位頗有點“新潮”觀點的婦女感慨:周禮乃周公所製,如果是周姥所製,決不會對婦女如此不公。不僅在社會上層對男子婦女是兩重道德標準,即使在民間,婦女處境也不見佳。《水滸傳》寫的婦女並不多,但除了幾位已經混同男子、泯滅了性差異的中性人物如母大蟲顧大嫂、母夜叉孫二娘外,其餘幾個有性追求的年輕女子幾乎都被判定為“淫婦”,對她們不僅竭盡譴責之能事,往往還要讓她們人頭落地、血流屍橫。如潘金蓮、潘巧雲、閻婆惜等等。時至今日潘金蓮仍是個有爭議人物,幾十年前歐陽予倩寫了話劇《潘金蓮》,幾年前魏明倫寫了荒誕劇《潘金蓮》全都是意在為潘氏辯解,但似乎都得不到時論的諒解。因此,三百多年前對於急於出嫁的新嫁娘的責備與嘲笑更是可以理解的了。不管社會輿論怎麼對待她們,《轎杠》、《墜橋底》中的兩位少女急於待嫁的心情確實真實地反映了新嫁娘的情懷。
轎杠
女初出閣,正哀哭,聞轎夫覓杠不得,乃帶哭曰:“我的娘,轎杠在門角裏。”
明·馮夢龍《笑府·閨風》
墜轎底
一新嫁者,中途轎底忽墜,轎夫相讓。謂“新婦既不可徒行,欲換轎,轉去又遠……”
女聞之曰:“我倒有一計”,眾喜聞之。答曰:“汝外麵自抬,我裏麵自走。”
明·馮夢龍《廣笑府·風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