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部農村教育論壇”上的講話
錢理群
一、我為什麼要到這裏來?
今天這個會,最沒有發言權的是我,因為我對西部農村教育了解得很少,與農村教師更是幾乎沒有接觸。但是,我確實是非常願意來參加這次論壇,我經常接到各種邀請、講學或者開會,我都盡可能地推掉了,但這樣的會,我卻一定要參加,可以說是“招之即來”——這是為什麼呢?
我是一個不務正業、愛管閑事的人。我的“正業”是當北京大學教授,研究與講授中國現代文學,但這些年我卻在關心中小學教育,管了許多閑事,惹了許多麻煩,也讓許多人討厭,他們總想把我趕出中小學教育界,我卻偏偏不肯走,就是“揮之不去”。也有些好心的朋友覺得不可理解:為什麼一個非教育專業的大學教授要如此固執地管中、小學教育的閑事?我總是對他們講兩條理由。一是我對中國問題的一個認識與判斷:中國的問題可以講出很多,但我覺得最重要、最基本的一條,是中國人的人心出了問題,人心的問題是因為教育出了問題,教育的基本問題又出在中小學教育。而教育的問題又不是突擊抓一下就能立竿見影的,它需要及早地抓,持續地下工夫,是需要長時段的努力才能見效的。在我看來,中、小學教育的問題已經成了一個製約中國長遠健康發展的根本問題。我對中、小學教育的關注正是基於這樣的危機感,盡管我十分清楚自己的參與,對解決危機幾乎不起任何作用,但我仍然要發出一個聲音,還是五四前輩早已呼喚過的:“救救孩子!”——在這個意義上,我其實並沒有走出自己的現代文學專業,不過是在新的曆史條件下繼續實踐魯迅所提出的曆史命題。
我在許多場合還說了這樣一條理由:一個人到了老年,特別是退休以後,把什麼事都看透了,但是,對我來說,卻有一個東西不能看透,更準確地說,是不敢看透,那就是我們的孩子。如果連對孩子的教育都絕望了,放棄了,那麼,我們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我不想否認,自己對中、小學教育的參與,是出於這樣的自我心理的危機感。
我對中、小學教育的關注與參與,是有一個過程的。到現在,大概經曆了兩個階段。起先是關注教育理念的問題:在對應試教育的理念提出質疑與批判的基礎上,提出了“以立人為中心”的教育理念,並在這一過程中聚合了一批朋友,編寫新語文讀本等課外讀物,以體現我們的教育理想,提出了語文教育的一些新的理念與模式,產生了一些社會影響。用我的話來說,這還隻是“門外談”。從去年開始,我又走進了課堂,進行了“大學教授到中學上課”的實驗:先是在我的母校南京師範大學附屬中學,後又在北京大學附中與北師大實驗中學開了一門“魯迅作品選讀”的選修課。從1999年開始介入到現在,六年的時間我其實就做了這兩件事……對中、小學教育有了實際接觸以後,才知道自己對中、小學教育問題的嚴重性其實是認識不夠估計不足的,應試教育的鐵的邏輯其背後是中國現實社會生活的鐵的邏輯對學校的校長、教師,更是對家長,以及學生自身的支配性力量,幾乎是無可抗拒的……
而更讓我感到不安的是,我把新語文讀本的讀者定位為“理想教師”與“理想學生”,以滿足學生進一步提高語文水平的需求為目標,這固然在特定曆史條件下有其思想啟蒙與開拓語文教育的新思路、新境界的意義,但它的精英教育的印記仍是非常明顯的,至少說明它是麵對少數學生的。當然,在編寫過程中,我也明確地提出了“我的一個夢想”,即希望能夠為農村的孩子編一本讀本,集中編選全世界最好的作家寫得最好的作品,我覺得農村的孩子應該有接受全人類最優秀的文化、文學遺產的權利。後來我真的編選了一本新語文讀本的“農村版”,很是用了一番心事,但仍然傳不到農村去。其中的一個重要原因大概就是我的立意太高,多少有些脫離農村教育的實際。
於是,我又進一步反省到,包括我自己在內的許多關注中、小學教育的知識分子,實際是將自己的關注點集中在城市的中、小學,特別是重點中學、重點小學,廣大的最需要關注的農村教育反而在我們的視野之外,而這恰恰正是問題所在剛才許多老師都說新課程標準自己很難適應,其實這是暴露了標準本身的問題:它更適用於城市的重點中學,而沒有考慮農村教育的實際我突然發現自己的立足點不應該放在城市的教育,關注那裏的人已經不少了我不應該做“錦上添花”的事,而應該“雪中送炭”,把注意力轉移到極需關注而又沒有引起社會足夠關注的農村教育上去。因此,在今年七月初,結束了在北大附中與北師大實驗中學的上課以後,我就把自己對教育的介入轉向了農村教育。——這當然也不是突發的轉變:去年下半年我參加北師大學生社團“農民之子”舉辦的“北京首屆打工子弟學校作文競賽”,並在大學生中做《農村需要我們,我們需要農村》的報告時就已經孕育了這樣的重點轉移,這樣的轉移對我來說,應該是相當困難的。我人在北京,年事已高’到農村去會成為別人的負擔。於是我決定找幾個點,主要工作由年輕人做,我來充當“吹鼓手”。而要當好“吹鼓手”,首先要當“學生”,從了解農村教育的實際開始。因此,在來這裏之前,我去了貴州——那是我的根據地,大學畢業以後在那裏當了十八年的中專語文教師,這回就是到我當年任教的安順,參加那裏的地方文化研討會,其中一個重要方麵,就是地方鄉村教育,了解了一些情況,思考了一些問題。下麵我要講的,就是在貴州的一個發言內容。我這次來參加“西部陽光行動”組織的“西部農村教育論壇”,也是想以“西部陽光行動”的年輕朋友所做的鄉村教育實驗作為一個點。但我主要是來“聽”的,而不是來“講”的。如前麵所說,我現在的角色正處在轉變過程中:從大學教授轉向關注中、小學教育,從關注城市教育轉向農村教育;在這個轉變過程中,我實實在在需要重新學習,這不是謙虛,而是一個實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