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一為籌銀錢,張之洞冒險重開闈賭(1 / 3)

鄭觀應從南洋回到廣州的當天下午,張之洞便丟開手頭的要務,在總督衙門單獨接見這位《盛世危言》的作者。鄭觀應雙眼深陷,形容清奇,迥然別於官場上那些腦滿腸肥、大腹便便的庸官俗吏,不能不令張之洞刮目相看。

四十多歲見多識廣的鄭觀應,在這位新近立下大軍功的製台麵前並無半點自卑之感。他侃侃而談自己少年去上海錢莊做學徒,後來又去輪船招商局做事的經曆,當談到他如何擠垮美國旗昌公司的時候,張之洞聽了捧腹大笑,極口誇獎他的膽識和氣魄。從下午到深夜,張之洞從這位涉足洋務十多年的實幹家那裏獲得了許多新的知識。夜已深沉,鄭觀應告辭的時候,張之洞請他考慮振興粵省實業的方案,鄭觀應欣然答應。

三天後,鄭觀應向張之洞提交一份長達十五頁的興粵實業方案,其中包括治水師,設水師學堂,造軍艦,練陸軍,辦軍火廠及煉鐵廠和機器鑄幣廠等。鄭觀應這些建議均合張之洞的心意,他決定全盤采納,逐年實施。

當務之急是要編練一支不同於綠營、團練的新式軍隊。這支軍隊要全部使用西洋武器,並按西洋操演之法予以訓練。張之洞將此事交給熟悉西洋軍法的記名總兵李先義,規定編製二千五百人,期望它能成為廣東省的一支百戰百勝的軍隊,故而將它命名為廣勝軍。

隨後,他在廣州城北石井壙開辦槍彈廠。通過鄭觀應從上海泰來洋行購來一批英國機器。這種機器可造毛瑟、梯尼、士乃得、諸士得四種子彈,每天可生產子彈八千粒。

與此同時,張之洞利用黃埔附近的原博學館舊址,開設水陸師學堂。水師學堂聘請英國教師任教,其中又分輪機製造運用堂和艦船駕駛攻戰堂。陸師學堂聘請德國教師任教,分為馬步堂、槍炮堂、營造堂。水師陸師學堂的學生規定學期為三年,畢業後擇優者出國深造,大部分留下做為水師和陸師的軍事教官。又利用原黃埔船塢,設立造船廠,以便自造小型戰船。

就在張之洞大張旗鼓準備在廣東興辦一番強國實業的時候,一個嚴峻的問題異常突出地擺在他的麵前,這便是“經費”二字。練廣勝軍要銀錢,辦學堂要銀錢,造軍艦更要銀錢,一時間各種需要銀錢的稟帖如雪花般地飛到總督衙門,雄心勃發的製台麵對著這些稟帖,愁緒滿懷,一籌莫展。

廣東的藩庫,早在關外大捷之前便已清洗一空,萬不得已才又向香港彙豐銀行借銀一百萬,到了越南戰爭停火的時候,這筆銀子已用得差不多了。幸虧藩司龔易圖手腳緊一些,使得藩庫還存有十三四萬兩銀子。練軍設廠辦學堂,這幾件事一做,不到三個月,十三四萬銀子便又花光了。當張之洞把黃埔船廠急需二萬銀子購買機件的稟帖交給龔易圖時,龔藩司哭喪著臉對張之洞說:“實在沒銀子了,不要說二萬,此刻就是二千都拿不出。”

“沒銀子怎麼買機件?”張之洞發火了,“這鐵艦也不是為我張某人造的,誤了事,你龔易圖負得了責任嗎?”

龔易圖這幾個月來,因為撥款的事常挨張之洞的訓。他發現自從關外那一仗後,張之洞的性格有了明顯的變化。過去不僅對巡撫兩司這樣的大員客客氣氣,就是對府縣官員也不大發脾氣,現在不同了。他對人說話都帶著命令的口氣,不容你提出不同的看法,甚至連解釋幾句也不耐煩聽,動不動就用“你負得了責任”這樣咄咄逼人的話來壓人。龔易圖聽說左宗棠跟人說話就一向是這種口氣,看來張之洞是在模仿左宗棠。唉,若是這樣,今後得處處小心才是。

“張大人,”龔易圖用近於低聲下氣的口吻說,“卑職知道造鐵艦是為了廣東的海防,您為這些事情操心費力,別人看不到,卑職還看不到嗎?隻是這藩庫確是沒有銀子了,卑職既無點石成金的本事,也不能去強行搜刮百姓啊!”

“誰要你去搜刮百姓了?”張之洞沒好氣地說了一句,便擺了擺手,“你回去吧!”

龔易圖忙起身告辭,直到走出督署大門,才長長地透了一口氣。

藩庫是沒有多少銀子了,龔易圖並沒有說假話。這些,張之洞心中是有數的。再逼他有什麼用呢?共事一年多了,張之洞已把常與之打交道的這幾個廣東大員摸透了,都不是能吏幹員,更談不上大才,他們隻知道按部就班,照章辦事,沒有人想去出點新主意。若要給他們下一個考語的話,用“平庸”二字最為貼切。

龔易圖是平庸到了骨髓,再不可救藥了。至於倪文蔚,除平庸外還要加上“老朽不堪”四字。張之洞真想倪文蔚能有自知之明,能自己提出致仕養老;要不,朝廷來一紙命令,調他到別的省去,哪怕是升個總督也罷,到時自己好提名一個能幹的人來接替,大家也好一起共襄大業。可這倪文蔚就是賴在廣州不動,張之洞也奈何他不得。無論是龔易圖,還是倪文蔚,都不能指望他們想出什麼法子來籌集銀錢,這副重擔,隻有自己一人來承擔了。

從哪裏去弄銀子呢?再向彙豐銀行借款是不行了,就是你不怕背重息,但前款未還,又開口,人家也不會借呀!廣東商務發達,從商人那裏去敲點銀子來?但憑什麼叫他們出血呢!弄不好會惹出麻煩來,這條路也不能走。向朝廷開口?練軍設廠辦水陸師學堂,並不是朝廷要你做的事,朝廷又哪會給你撥款呢?倘若引來個“經費支絀,諸務暫停”之類的上諭,反而更不妙!你是執行,還是不執行呢?條條道路都不通,惟一的指望還是靠自己。廣東還有辦法可想嗎?

張之洞身邊最親近的幾個人桑治平、楊銳、辜鴻銘等都知道總督的這個難題,他們也在著急,但也都沒有好辦法。

鄭觀應知道了總督的難處,見眾人都無法為他分憂,終於忍不住來到督署,找上張之洞。

“張大人,籌款的事,我有個想法。”鄭觀應坐在張之洞的麵前,遲疑了一下,說:“我也不知道這個法子可行不可行,我想了好幾天,又想說又怕說。看您好些天了都還沒有好辦法,我隻得橫下心來,跟您說說,行不行由您自己拿主意。”

張之洞見鄭觀應這副小心謹慎的模樣,不禁笑了起來,說:“陶齋,你是個走南闖北見過許多世麵的人,怎麼也這樣不爽快起來?籌款一事大大為難了我,我的確還沒有什麼好法子。你有什麼想法你隻管說,能行就行,不能行的我自然不會去做。比如你叫我去打家劫舍,像晁蓋那樣去取人家梁中書十萬生辰綱,我自然不會幹的。”

鄭觀應也被總督的這句話逗笑了,說:“打劫的事,我當然不會勸您去做。不過,這事,在有些人看來,也是很不光彩體麵的,跟取生辰綱也差不了多少。”

“到底是什麼,你就明說,別繞圈子了,說得我心裏癢癢的。”

“好,我就明說吧!”張之洞的這幾句話消除了鄭觀應的心理障礙,他放心大膽說了起來:“大人是北方人,不知南方人愛賭博的特性,尤其是閩粵兩省,不論士農工商、男女老幼個個都嗜賭如命。”

張之洞笑了:“你這話說得也太過分了些吧!”

“不過分。”鄭觀應正正經經地說,“不但好賭,且賭的花樣很多,規模很大。這賭博業就有大量的銀錢在流通。”

一聽到“銀錢”二字,張之洞的興趣立即高漲:“你是廣東人,一定深知其中內情。你倒是要細細說給我聽,讓我也長長見識。”

“我先給大人說說福建的花會。”鄭觀應微微地笑了笑說,“這種花會以三十六個字為賭。”

“三十六個字!”張之洞插話,“哪三十六個字?”

“沒有固定的,由主花會者選擇,不過都是些常見常用的字,選定後公布於眾。主花會者,從中挑出一字來,暗地裏寫好,然後用紙包緊密,高高地懸掛在屋梁上。屋裏擺著一張大桌子,桌子上排列著這三十六個字。大家都可以來猜這個字。比如說有人猜,主花會者懸在梁上的字是‘鄭’字,於是就在鄭字上押一文錢,也可以押十文八文百文千文,隨你。如果猜中了,主會者則送你三十二倍的錢。若押的一文,則給三十二文。押的千文,則可得三萬二千文。”

張之洞說:“一千文錢變成了三十兩銀子,這不立刻就發了一筆小財?”

“是呀!”鄭觀應說,“故而當地有句流行的話說:一文可充饑,百文可製被,千文可娶妻。如押對了一千文錢,便可以拿贏來的錢討個老婆了。”

張之洞說:“主會者說話算數嗎?如果許多人都押對了,他又付得起嗎?”

“大人問得好。”鄭觀應說,“這主會者必定是有錢人家,要麼有田產,要麼有鋪麵,大家信得過,才會把錢押給他。若是毫無一點家當的人,是不可能做主會者的。這是多年來傳下來的老風俗,若是虧了,主會者賣田賣屋也會要付的。不付會犯眾怒,他也在地方上呆不下去。”

張之洞點點頭,右手習慣性地捋起胸前的長胡須,興致濃厚地聽下去。

“押字的人還可以自己不來,托人辦理,主會者也會雇一批人,稱做走腳。走腳走村串戶,找上門來。你押什麼字押多少錢,走腳給你一張收條,押中了,走腳將錢送上門,從中收取二成的腳費。如此,局麵就擴得非常大,甚至閨閣中的女流也可以來押。”

“啊!”張之洞聽來入神了,“福建的女人也有這種興致。”

“女人的興致還大些。”鄭觀應笑了笑說,“大人您想想,這女人平時不出門,外麵的事都不知道,日子過得比男人單調枯燥得多。這一押起字來,一顆心就被字給勾住了,日子就過得比平日大不同了。左鄰右舍的女人一見麵,談的就是押字,話題就多了;押不押得中不可估計,說起來就更顯得有趣味。於是有的女人就吃齋求卜,有的進寺院燒香拜佛求菩薩保佑,也有的女人真的夜裏就夢到菩薩來告訴她,醒來後趕緊就去押這個字,弄得神魂顛倒,寢食俱廢。您看,這日子過得不就豐富多彩了?”

張之洞笑道:“是不錯,平添了許多內容。”

鄭觀應說:“這不很好嗎,閨閣中最難耐的是寂寞,有這事讓她們去掛心,也就不寂寞了。”

停了一會,鄭觀應又說:“不過,麻煩事也就跟著來了。贏了好,押字換來高興。輸了呢,那就不妙了,丈夫打罵,公婆責備,於是瞞著家人再押,想把本賺回,結果又輸,典當首飾衣物。首飾衣物當盡,則不顧廉恥了。寡婦因此失節,良婦因此改嫁,傷風敗俗,莫此為甚。”

張之洞頷首說:“這就是賭博給凡夫俗子帶來的禍害。別的地方隻是男人賭,沒想到福建的婦人賭癮也這樣大。”

鄭觀應說:“福建、廣東一帶的婦人大都吃苦耐勞,當家理事的能力往往強過男人,故而她們參與賭博的興趣也不弱於男子。”

“說說廣東吧,廣東人是怎麼個賭法。”張之洞暫且置籌銀於一邊,了解民風民俗,對於一個總督來說也是很重要的呀!

“廣東人是拿鄉試中式的姓來打賭,誰猜中誰贏。這叫做賭闈姓。”

“真是豈有此理!”張之洞生起氣來。“鄉試是何等莊重清貴之事,怎麼能跟賭博連在一起!”

“於此便可見廣東人好賭成癖,不管清貴卑汙,什麼東西都可以拿來賭,什麼東西都可以賭得有滋有味。我先說幾個小賭給大人聽聽。”鄭觀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說,“比如有個人有一件很好的衣服要賣,標價三串錢,因為價太高,沒有人來買。於是他拆開來,以一百文錢為一標,折成三十標,當眾抓鬮,誰抓了這件衣服就歸誰,以一百文錢買三串錢的衣服,太劃算了,故人人都樂意來參加。”

張之洞說:“三十人參加,隻有一人得到,沒有得到的,那一百文錢不就白丟了?”

鄭觀應說:“沒抓到,那一百文錢是白丟了,但損失很小,若抓到了,則收益很大,碰碰運氣嘛,廣東人最是喜歡碰運氣了。一個人的一生說穿了就是碰運氣。小的事碰對了,得小運,大的事碰對了,得大運。一生得了幾個大運,這一生命就好了。連曾文正公都說不信書,信運氣嘛。”

張之洞慢慢捋著黑白相間的長須,默不做聲,似有許多感悟一時都向心中湧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