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敬銘說:“張中堂說,人選要慎之又慎,這話說得很對。海軍衙門我還是剛才聽說,一時尚沒有適當的人,提不出。隻是,”猶豫片刻,閻敬銘還是直爽地說了出來,“戶部的銀子都用到園子裏去了,辦海軍衙門的經費從哪裏來?戶部留點銀子,原是為著國家的不時之需,所以我不主張修清漪園。王爺您看,現在不就等著要銀子用嗎?”
醇王笑了笑說:“太後為國家操勞幾十年,修座園子讓她好休養休養,也是應該的。至於海軍衙門的錢嘛,我會另想辦法,不從戶部拿。”
閻敬銘說:“隻要不從戶部拿銀子就好,否則我這個戶部尚書就是砸鍋賣鐵,也湊不出這筆銀子來。”
“銀子嘛,慢慢來想法子。”醇王說著說著突然提高了嗓門,“兩位老中堂,你看我人未老就先糊塗了,現存著一筆名正言順的銀子,我都沒想起拿來用!”
“王爺說的哪筆銀子?”閻敬銘被醇王這句話弄得一時摸不著頭腦。
“海防經費呀!”醇王興奮地說,“朝廷過去每年都從海關關稅中抽出四五成撥給直隸、兩江、福建、兩廣等省辦海防,現在成立海軍衙門,這筆銀子理所當然地歸海軍衙門了。”
閻敬銘忙說:“王爺說的極是,這每年的海防經費今後自然應當交由海軍衙門來經理。”
經醇王的提醒,張之萬又想起張佩綸的折子來。他說:“海防經費歸海軍衙門管,這是再恰當不過了。還有,早在前年,張佩綸建議辦水師衙門的時候就提出一個設想:全國十八行省每年協濟朝廷四百萬銀子辦水師,按大小貧富不同分攤。我看,海軍衙門建立後,就按張佩綸這個設想叫各省協濟。”
醇王說:“張佩綸這個設想好是好,但各省都告窮不已,當時他的設想就沒有得到一個省的響應。現在再提出來,也不知各省的反響如何。”
這時,張之萬猛然來了靈感,尋到一個為堂弟說情的好機會。“王爺,這種錢哪個省都是能躲則躲,能推則推,不會心甘情願主動出的。這要采取兩個措施。一是朝廷下嚴旨,出也要出,不出也要出。二要有一兩個省份的督撫帶頭,他們一帶頭,別人也就不好不出了。”
醇王微笑著說:“就叫令弟在兩廣帶個頭如何?”
“我也正是這個想法。”張之萬將身子向醇王那邊移了移,口氣明顯地親熱許多。“王爺,張之洞最近有一筆收入,老臣可以跟他商量,要他拿出二十萬來協濟海軍經費,為各省帶一個頭。”
“張之洞的這筆收入是不是闈賭的錢?”
張之萬、閻敬銘的心都頓時怔了一下,他們聽出醇王的口氣似乎有點不友好。
“正是這筆錢。”張之萬的聲調不自覺地低了下來。“馬尾江之役福建海軍的全軍覆沒,法國人在越南的強梁稱霸,這些給張之洞很大的刺激:法國人之所以如此囂張,全憑著他們的軍事實力。托太後、皇上的如天洪福,托王爺的大才經緯,鎮南關取得大捷之後,張之洞下定決心要在粵省設廠製造炮彈船艦,辦洋學堂。要辦這些大事,最缺的就是我們剛才談論再三的銀錢二字。萬般不得已,他才采取從闈賭中抽取稅款的下策,至於他自己和粵省各級文武衙門,則絕對不敢從中牟取一絲一毫的私利。張之洞日前托人送來一份關於不得不辦闈賭的陳述,及所收款項的明細賬目,老臣正要呈報王爺過目。”
說罷,從左手袖袋裏取出早已準備好的一份雙手遞給醇王。
醇王接過張之萬遞過的一遝厚紙,望了望閻敬銘說:“看來,兩位老中堂今天是特為此事約好一道來府的。”
閻敬銘說:“近來連續有人給太後、皇上上折子,說張之洞辦了一件很壞的事,朝廷應將他撤職查辦。張之洞受了一肚子委屈,沒有辦法了,隻得托我們把實在情況稟報王爺,請王爺為他主持公道。”
醇王把手中的紙略微翻了翻後,將它放在茶幾上。“張之洞這次做得是有點莽撞,太後對此事也有看法。”
張之萬、閻敬銘心裏又緊張起來,竦然諦聽下文。
“初七日上午,太後召見我時,特為提到這件事,說高鴻漸、莫吉文上了折子。還說到翁同龢為此很氣憤,罵張之洞公然冒天下之大不韙,用新舉人的姓來打賭,虧他自己還是兩榜出身、做過幾任鄉試主考的人,真正是有辱斯文。”
張之萬的心驟然一陣寒冷,果然沒有猜錯:易果信的背後就是翁同龢。隻是翁同龢也太狠了些,在太後麵前說這樣的話,豈不要置張之洞於死地,全然不顧侄兒同年的一點情麵!
閻敬銘問:“太後對這事作了聖裁嗎?”
“還沒有。”醇王說,“太後對我說,張之洞是為國家立了大功的人,此事的處置要慎重;廣東闈賭的事情,先帝既然早有禁令,先讓吏部派人去兩廣調查清楚,違令是不對的。不管如何,得先把此事停止才對。”
聽了這話,兩位老軍機才略為放下心來。
閻敬銘說:“鹹豐十一年,當時兩廣總督勞崇光關於禁止闈賭一折上是有一道朱批。隻是這道朱批的日期是八月初九日,文宗爺是七月十五日龍馭上賓,這道朱批出自誰的手,王爺比老臣更清楚。”
醇王聽了這話,眼前忽地一亮:“丹老是說,禁止闈賭的朱批的日期是鹹豐十一年八月初九日?”
“是的。”閻敬銘以極為肯定的語氣說,“為核實此事,老臣親自從國史館檔房調出舊檔,軍機處錄副上清清楚楚地寫著八月初九日。”
二十四五年前,那場驚心動魄的變局頓時浮上了醇王的腦海。他知道慈禧對肅順的深惡痛恨,直到今天也未減輕一絲一毫。他更知慈禧的為人:仇敵所做的事,她要堅決反其道而行之。禁止闈賭的朱批不是鹹豐而是肅順之所擬,她絕對會毫不猶豫地斥責為偽批。那麼,違背偽批的張之洞自然就沒有過錯了。
醇王不把這層思考說出來,隻是點了點頭說:“好,好,隻要丹老說的這個日期確實沒錯就好。”
閻敬銘斬釘截鐵地說:“絕對沒有錯,我可以將這件軍機處錄副送來請王爺過目。”
“行。”醇王說,“明天打發人送來我親自看一下。”
張之萬極為佩服閻敬銘的精明老到:“丹老澄清了一件大事。八月初九的朱批,無疑不是出自文宗爺之手。更何況,二十多年來粵省的闈賭名禁實未禁,一直在民間暗中進行著。英翰革職之後,闈賭則轉到澳門去了,洋人從中獲取高額稅利,本屬於中國的銀錢反而流到了洋人的腰包。”
“還有一點,要向王爺說明的。”閻敬銘補充,“英翰的革職是因為有人卷款外逃,牽涉到官府,英翰本人又涉嫌收受巨額賄賂。關於這件事,老臣也詳細查明了。”
醇王認真聽著兩位軍機大臣的話,心裏在默默地思量著:以新舉人的姓為賭博,真正反感的也隻有翁同龢這樣的書呆子,要說這犯了多大的罪過也說不上。粵省的百姓既然樂意賭這個,賭賭又何妨?最主要的是可以從中抽稅。平素要百姓出一個子兒,好比割他們身上的一塊肉,用這個辦法來抽稅,他們倒情願捐輸。現在籌集銀錢太難了,也怪不得出此下策,眼下辦海軍衙門第一件難事不就是銀錢嗎?張之洞這樣做,要是我做粵督說不定也會這樣做,至於太後,也不會把幾個舉人的姓看得那樣重,不讚成闈賭,無非是有先帝的禁令在罷了。既然那不是先帝的朱批,而是肅順的偽冒,太後腦中的怒火還不知如何燒哩,她哪裏還會去計較什麼斯文掃地之類陳詞濫調!不妨賣個麵子給這兩個老頭子,讓他們去監督張之洞每年帶頭捐銀子是挺重要的。想到這裏,醇王態度持重地說:“張之洞用抽闈賭的稅來辦自強大事,居心雖好,但手法卻嫌卑下了點,怪不得引起不少的糾彈,太後也不太讚成。我能知他的心情,也想成全他這番苦心,情願冒犯太後一下,也要去替他說說情。隻是方才張中堂說的,張之洞今後每年捐獻三十萬給海軍衙門,為各省帶個頭,這件事他一定要說到做到。”
張之萬心裏想:我剛才明明說的是二十萬,醇王怎麼說三十萬呢?是聽錯了,還是借機多要十萬?他也不敢提出來糾正,生怕醇王不高興,多十萬就十萬吧,隻要這事能讓張之洞去做就得了!
張之萬忙說:“張之洞一定會感激王爺成全他的大恩大德,至於每年捐三十萬,老臣想他一定會做到的。這三十萬留在廣東是辦自強大事,捐給海軍衙門,不更是自強大事嗎?這個道理,張之洞是會明白的。”
“正是這個話。”
說著,醇王站了起來,張之萬、閻敬銘見目的已達到,也趕緊起身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