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四難道是她?是那個多少年來魂魄所係的肅府丫環(2 / 3)

“行!”張之洞被學生的這個想法激動起來。“就以兩廣總督衙門的名義頒發一個招賢榜,不局限當年的留美幼童,凡對洋務實業有一技一長之能人,我們都歡迎他們前來毛遂自薦。把這個招賢榜張貼於廣東各府縣,讓全省士紳百姓都知道我們正在招納四方賢俊,共襄廣東富強大業!”

“太好了,太好了!”蔡錫勇連聲稱賞。楊銳則快樂得幾乎要蹦跳起來。

“叔嶠,招賢榜這個點子,是你提出來的。這個榜文,就由你來擬。我們求的洋務之才,別的可忽視,不管出身、資曆、品性如何,隻要有洋務一技之長,都可報名。你用心寫好,要寫得像《求賢令》、《舉逸才令》那樣,既有文采,又標新立異,爭取流傳下去。”

楊銳說:“我一定努力寫好,但恩師期望太高了。《求賢令》、《舉逸才令》上下幾千年,也隻有這兩篇,況且也隻能出自集英雄和奸雄於一身的曹孟德之手,別人寫這樣的文章,不被唾沫淹死才怪呢!”

張之洞哈哈大笑起來:“叔嶠呀!你的氣魄太小了,不是做大事的胸襟。要做大事,就得有曹孟德那樣的氣度。怕什麼別人的唾沫?大業成功了,唾沫自然沒有了!你大著膽子寫去,這不是你楊銳在招賢,是我張某人在招賢。五千年的中國曆史,難道隻許出一個曹孟德,不能多出個張香濤嗎?”

楊銳也受了感染:“我放開來去寫,說不定也寫得出。”

張之洞對蔡錫勇說:“辨才識才一事就交給你了,你就充當這次廣東洋務鄉試的主考。我還給你請一個副主考。”說到這裏,張之洞停了一下,“就是我剛才說的桑治平。他是我的老朋友,等會兒,我帶你去認識認識他。他久閱人事,曆練豐富,給你當助手。若是既有洋務之才,又懂中國學問,品性又好的全才之才,本督將親自接見委以重任,破格提拔,為粵省士人樹立新的楷模。”

幾天後,蓋有“兩廣總督關防”紫花大印的招賢榜在廣東省九府四廳六十餘縣的城鄉關隘、道口碼頭、集市墟場、驛站客棧到處張貼。老百姓隻是在茶館書肆裏、戲園舞台上知道古時曾有過招賢榜,卻從來沒有在現實中見過這類東西。現在,由粵省最高衙門所頒發的招賢納才之告示,不就白紙黑字地貼在眼前嗎?而且招的是洋才,真正是又稀罕又有趣。工商農人看稀奇,鄉紳讀書人在感歎。賢才尚未招納,實業尚未啟動,招賢榜就已引起了千千萬萬人的議論紛紛。當然,主事者更是做夢都沒有想到,這道招賢榜還引出了世間一段動人心弦的愛情故事。

一兩個月來,設在督署旁邊的招賢館,成了廣州城裏最為熱鬧的場所。它不僅引來四麵八方跋山涉水前來投考的人,也吸引更多看稀奇的遊手好閑的市民。

前來應招者各式各樣的人都有:有會幾句洋話的,有對西洋數理之學略知一二的,也有在香港澳門洋人辦的工廠裏做過工的。這些人通過蔡錫勇的當麵測試,都一律登記上冊,告訴他們聽候通知。當然也有些油滑劣佞之徒,試圖來此混水摸魚。這種人,桑治平隻要略問一二句,把戲便被戳穿,在圍觀市民的哄笑之中鼠竄。

這段時期裏,也真的招來了十二三名當年隨容閎去美國求學的幼童,這些人中年歲大的早已過而立,最小的也有二十四五歲了。有的回國已七八年,光緒七年最後一批回來的,也有四五年了。回國後景況都不佳,在美國所學的知識技能毫無用武之地。這些年都靠做點別的小事謀生糊口。想起自己辛苦所學一無用處,心裏常常痛苦不已;看看自己的國家與美國相比,一切都如同天地之差,更是悲傷失望。這些人大都情緒激動,對兩位主考表示:不求高薪,不求美宅,隻要將當年所學的能在自己國家派上用場,就心滿意足了。桑治平聽著這些話,心裏很感動,常會從這些人的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當年自己不也是這番熱血嗎,後來不也是傷心失望嗎?而他們畢竟比自己幸運,能在青春尚未逝去的時候,碰上一個這樣的好總督,還能有才能施展的一天。摸摸鬢上的霜花,將近五十的桑治平不免心頭滄然起來。

這天上午,招賢館裏又走來一個應招者。桑治平第一眼看見這個人,心裏便有一種異樣的感覺。他自己也略覺奇怪,定定神,又將此人仔細地打量了一番。這是一個剛過弱冠的年輕人,與通常廣東青年男子相比,他有不少不同之處。廣東青年男子,大多黑瘦矮小,臉上顴骨較高,眼睛略顯下陷。這個年輕人,高挑,白皙,五官清秀,沒有讓人產生凹凸錯位的感覺。步履穩健,舉止文雅,盡管衣帽並不講究,但一眼便看得出是一個受過良好教養的人。

因為是招聘洋務人才,都由蔡錫勇先接待,桑治平則在一旁靜靜地聽著,悄悄地打量。

“小夥子,你是看到招賢榜後才來的?”蔡錫勇麵帶微笑,溫溫和和地問。

“是的,我是看到招賢榜後才到廣州城裏來的。”小夥子坐在蔡錫勇的對麵,平靜而大方地回答。

桑治平聽出來了,這小夥子的口音明顯不同於大多應聘者的粵腔十足的廣東官話,而是帶有中原地域的腔調。他不是廣東人。桑治平由此證明了剛才的直覺。

“招賢榜張貼出去快兩個月了,你怎麼今日才到廣州應聘?”

“我這半年在澳門一家報館做事,十天前才回的家,看到榜文後,即刻就到廣州來了。”

蔡錫勇點點頭,繼續問:“你叫什麼名字?”

“陳念礽。耳東陳,懷念的念,示字旁加一個乃字。”

陳念礽一字一頓地報著自家姓名,以便讓執筆書寫的主考不至於寫錯。

蔡錫勇一筆一畫地在登記簿上寫著。一旁的桑治平在心裏默默地想:這個小夥子的名字竟與我的本名共著一個“礽”字。這“礽”雖也是一個好字眼,但一來較偏冷,二來因為康熙皇帝的廢太子叫允礽,所以用這個字為名的人不多。默想之間,桑治平又將眼前的陳念礽多看了幾眼。

“多大了,哪裏人?”

“今年二十四歲,本省香山人。”

“你父親做什麼事?”

“我父親曾在京師做過內閣中書。我五歲時,父親便去世了。”

桑治平插話:“你父親叫什麼名字?”

“陳建陽。”桑治平搜尋著腦中的記憶,找不出有關此人的一點痕跡。

蔡錫勇繼續詢問:“你懂洋文嗎?”

“懂!”

“英文,法文還是德文?”

“我懂英文,也略懂一點法文。”

“你的英文是從哪裏學來的?”

“我在美國住了整整七年。”

這句話立即引起兩位考官極大的重視:莫不又是一位當年留學美國的幼童?

“同治十三年,我隨容純甫先生去美國留學,光緒七年回的國。”

果然是的!兩位主考的眼睛裏立刻射出驚喜的光芒。

“這麼說來,你是第二批赴美留學的幼童?”蔡錫勇的問話中分明帶有幾分羨慕和企望。

“是的。我是第二批。”陳念礽也因蔡錫勇這一問而興奮起來,“第一批比我們先一年,比我們後一年的是第三批,再後一年是第四批。一共僅派出了四批,每批三十人,以後再也沒有派了。”

“那你認不認識梁金榮、方伯梁、梁普時?”

“認識,認識,他們跟我一批的。”陳念礽更加興奮了,“當年我們一起坐輪船去的美國,在船上整整坐了兩個月,一天到晚在一起。到美國後就分開了,回國時沒有一起走,我好多年沒有見到他們了。先生,你怎麼認識他們的?”

蔡錫勇笑了笑說:“他們也是跟你一樣,看到招賢榜後到我這裏來的。”

“他們也來了,太好了,我可以見到他們了!”陳念礽激動得紅光滿麵。“梁普時有個弟弟梁普照,也是一同去美國留學的,他來了沒有?”

“沒有。”蔡錫勇搖了搖頭。

看到陳念礽由謹穩慎重突然變得如此活躍歡忭,完全露出一個大孩子的聰明靈動本色,一股長者的慈愛之心立時湧現在桑治平的心頭。他笑容蕩然地問:“你剛才說二十四歲,那同治十三年,你不隻有十二歲嗎?這麼小,就離開母親漂洋過海,你不怕,不想家嗎?”

其實,前麵在此應招的十來名留美幼童,都是這種經曆,為什麼對他們沒有發出這樣的問話呢?話一出口,桑治平就覺得自己仿佛對這個年輕人有著不同的感情,是第一眼就有一種親切感的緣故,還是因為他與自己同名的緣故呢?桑治平自己也不清楚。

“也害怕,也想家。”陳念礽實實在在地說,“剛到美國那一陣,天天巴不得回國,直到一兩年後才定下心來,立誌好好讀洋書,學本事。”

桑治平問:“你們到美國後是怎樣生活、讀書的?”

陳念礽答:“到了美國後,我們就分散住在美國人的家裏。每三個月,容監督來看我一次,檢查我的功課:有美國的功課,也有中國的功課。”

“還給你們布置中國的功課?”桑治平問。

“是的。我們也要讀‘四書’‘五經’,讀《史記》、《漢書》、李杜詩篇、韓歐文章。”陳念礽答話的神態顯得頗為自豪。

桑治平很有興致地問:“在美國那個環境裏,吃麵包喝牛奶,讀中國的古書,能提得起興趣嗎?”

“是有許多人不想讀,但我卻有興趣。”

“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