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四難道是她?是那個多少年來魂魄所係的肅府丫環(3 / 3)

“因為我是中國人。我母親總在信中告誡我,不管在美國住多久,始終不能忘記自己是中國人,學成後一定要回來報效自己的國家。我牢記母親的話,即使住美國,也努力讀中國的書,讀中國的書使我時刻不忘我的國家。”

桑治平和蔡錫勇互相交換了一下目光,這個回答使他們十分滿意。桑治平更對陳念礽的母親產生幾分敬意。一個女人,能有這樣的見識,難能可貴!

蔡錫勇問:“在美國上了大學嗎?”

“我在耶魯大學讀了兩年。”

“學的什麼?”

“學的機械和冶金。”

“最好,最好!”蔡錫勇連聲稱讚,又問:“我來考考你,中國最早的機器製造廠是哪家?”

“中國最早的機器製造廠是鹹豐十一年曾文正公在安慶辦的內軍械所。安慶內軍械所以造洋槍洋炮為主,實際上是我國第一家兵工廠。”陳念礽回答得很流利。

“目前中國最大的機器製造廠是哪家?”蔡錫勇又問。

“江南機器製造總局。”陳念礽應聲答道,“同治四年,曾文正公和李中堂在上海建造的。它的機器來自三個方麵,一是安慶內軍械所,一是美國旗記鐵廠,一是容監督從美國買回來的新機器。江南機器製造總局規模很大,比較接近於歐美等國辦的機器廠。”

蔡錫勇很滿意,又問:“你能說得出幾個國內有名的機器廠嗎?”

陳念礽想了想說:“要說機器製造廠,除安慶內軍械所、江南機器製造總局外,還有李中堂創辦的金陵製造局和左侯創辦的福州船政局,可惜,去年此局被法國人破壞慘重。除這兩個局外,就我所知道的,還有蘭州機器局、天津機器局、廣東、山東、湖南、四川等省都有機器製造局。不過,這些局大都規模不大,所出的產品也不多。”

“行了,可以了。”蔡錫勇又問:“張大人打算在廣東辦一些洋務實業,你看,最急務的當是什麼?”

陳念礽低下頭,沉思一會,說:“當年曾文正公請容監督去美國購買機器,立腳點在自己造機器,故買的是機器之母,即憑在美國所買的機器,造出新的機器來。一時間,機器二字盛行中國。所以,這幾十年來,中國所辦的軍工廠莫不以機器局命名。我記得還是我們初到美國不久,容監督有次跟我們說,鋼鐵是構成一切機器最主要的材料。中國現在沒有鋼鐵,要造機器,得向美國或歐洲一些強國買鋼鐵,成本昂貴。其實,中國礦藏很多,完全可以自己采礦冶煉,自己來造鋼鐵。這樣,不但可以解決自己的用材,還可以將這些鋼鐵賣給外國,賺大錢。在容監督的啟發下,我在美國就選擇了機器製造和冶煉這兩門功課。故以我之見,當務之急是在廣東辦一座鋼鐵廠,自己采礦煉鐵煉鋼。”

蔡錫勇滿臉綻出笑容。他站起身,然後握著陳念礽的手:“你這個想法跟我不謀而合,我們是英雄所見略同,恭喜你被錄取了。今後,廣東的洋務實業要多多借重你。”

陳念礽很高興地說:“我隻是學了點書麵知識,沒有具體做過事,今後隻能是邊幹邊學。”

桑治平也起身,問:“你住在哪裏?”

“我住在榕樹街鴻達客棧。”

蔡錫勇說:“還委屈在那裏多住幾天,不要挪動了。過幾天我再為你尋一間好房子,到時我派人來鴻達客棧接你。”

晚上,桑治平又想起了陳念礽。他發現自己是從心裏喜歡這個小夥子。他甚至還覺得小夥子有點像他年輕時的模樣,舉手投足之間,依稀可見二十多年前自己的影子。他有一種想和陳念礽聊一聊的衝動。次日下午,桑治平早早地吃了晚飯,便徑直去了榕樹街。鴻達客棧是一個很不起眼的小旅店,經過多次打聽,才在榕樹街的一條小巷子裏找到正在燈下攻讀的陳念礽。見是昨天的大主考親自下到這裏來找,他顯得又激動又緊張。忙將小房間惟一的一條小木凳讓給客人,自己坐在床沿上。

“讀的什麼書?”桑治平隨手翻著陳念礽剛才讀的書問。

“從美國帶回的《采礦學》,隨便翻翻,溫習溫習。”陳念礽的答話有些拘謹,不像昨天那樣大方,主考的親自拜訪太出乎他的意外了。他很客氣地說:“老爺光臨鴻達客棧,我真沒想到。我家裏清貧,住不起大旅館,這裏太簡陋。無法招待你,我很過意不去。”

桑治平爽朗地笑著說:“不要叫我老爺,我叫桑治平,你叫我桑先生吧!我是窮苦書生出身。像你這樣的年輕,我能住這樣的旅店就算很好的享受了。”

桑治平說著拿起桌上那本《采礦學》,指著書上的英文,笑著說:“你真了不起,能讀它。在它的麵前,我可是一字不識的睜眼瞎呀!”

說著又哈哈大笑起來。

望著桑治平臉上那燦爛的笑容,陳念礽心裏的拘謹和緊張完全消除了。

“剛到美國時,聽美國人嘰裏哇啦地說話,看他們書報上那些歪歪斜斜的文字,我心裏很害怕,不知自己今後有沒有本事聽得懂他們的話,認得他們的字。後來慢慢地也就習慣了,不知不覺間也就能說能看了,也真奇怪!”

“這就是俗話所說的,在山識鳥音,在水識魚性。身臨其境,很快也就會了。”

桑治平放下《采礦學》,笑微微地又將坐在對麵的小夥子細細打量起來,心裏驚道:這小夥子真的是有幾分像我!

“念礽,我今夜來此看你,沒有別的事,想和你隨便聊聊家常。”

陳念礽點頭笑笑,他覺得這位主考老爺很親切平易。

“昨天你說,你父親在京師做內閣中書,你又是怎麼到廣東來的,祖籍香山嗎?”

“是的,我家祖籍香山,父親在京師做中書。五歲那年父親病故,全家就遷回香山老家了。”

桑治平心想,照這樣說來,他是真正的廣東人,怎麼會與一般廣東人的長相差別很大呢?遂問:“你母親也是廣東人嗎?”

“不是,母親說她娘家是河南的。我回香山後,常聽到的也是母親的中原口音,十二歲以後又離家到美國,所以我的口音與香山腔調有很多不同。桑先生問我母親的籍貫,是不是也發現了這個與別人的不同之處?”

陳念礽兩隻圓而黑亮的眼睛裏閃爍著招人喜愛的靈氣,桑治平看著這兩隻眼睛,又一次覺得似曾相識;認真地看時,又仿佛輕煙淡雲似的摸不到實處。他在心裏輕輕地遺憾著。

“是呀,我聽你的口音,就不像是地地道道的廣東腔。”

桑治平有意接過他的這句話:“你有幾個兄弟姊妹?”

“我有四個姐姐,但不是同母的,同母的還有一個弟弟,比我小兩歲。”

“哦。”桑治平點點頭,又問:“你弟弟叫什麼名字?”

“陳耀韓。”

“你為什麼不叫陳耀什麼的,或者是陳什麼韓的,而與令弟的名字完全不同?”

陳念礽活了二十多歲,還從來沒有一個人對他的名字這般尋根究底地問。他感到奇怪又有趣:“我原來的名字不叫念礽,而叫耀朝,朝廷的朝,與我的弟弟的名字隻差半個字。”

“什麼時候改的這個名?”

“在我去美國留學的前夕,母親對我說,你改個名吧,不叫耀朝,叫念礽吧!我問母親為什麼要改這個名,母親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才對我說,念礽就是懷念礽,礽是一個人的名字,他一直留在媽的心坎裏。媽讓你改這個名字,你就改吧,不要多問了。我當時覺得母親的心裏深處好像藏有什麼秘密似的,但我那時年紀小,也不想多問。到了美國後,我便改叫念礽了。回國後,也沒有再改回來。”

小夥子沒有想到,他這一番平平實實的敘述,早已讓他的主考桑先生終於在一片模糊中尋到一絲線索。“我母親是河南人”,“礽是一個人的名字,他一直留在媽的心坎裏”。一個久已不再想起、卻又永遠不會忘記的人,已經慢慢地越來越清晰地浮上了他的心頭。難道是她?是那個在他的生命曆程中,第一個撥動他的心靈情弦,進入他的情感天地裏的,多少年來令他念念不忘的那個肅府丫環?世上真有這樣的巧遇嗎?

“念礽,我冒昧地問你一句,你母親叫什麼名字?”

聰明的陳念礽終於明白:為何桑先生要親自來旅店看我,為何要尋根究底地問我的名字、家世,看來他是在打聽一個人;難道他要打聽的,竟是我的母親不成?念礽換了一種眼神,看著眼前的這位身分和地位都不平凡的主考:兩鬢雖已可見白發,然精神仍然健旺抖擻,儀態雖嚴肅莊重,兩眼卻充滿慈祥和善。

“我母親沒有名字,別人都叫她陳姨娘。”

桑治平一陣失望,但他仍不甘心,又問:“你母親今年多大年紀了?”

“我母親今年四十三歲。”

年齡是吻合的。桑治平又問:“你見過你母親娘家的人嗎?比如說舅舅、姨媽等。”

陳念礽搖搖頭,心想:桑先生莫非是我母親娘家的親戚?他猶豫一下後問:“請問桑先生,您是河南人嗎?”

“是,我是河南洛陽人。”

“你和我母親是老鄉!”陳念礽興奮起來。

一個念頭突然強烈地在桑治平的心間湧出:香山離廣州不遠,我何不去陳家看看呢?即便不是她,實地看看他的家風也是件好事呀!

“念礽,明天你陪我回香山去,我看看你的家。”

“桑先生要去我家!”陳念礽驚喜地站起來,連連說,“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