搖光殿內。
大殿之中,再也不是水滴為門,竹葉為帳,石沙為毯,所有的舊景全部都被撤去,就仿佛從來都沒有存在過。取而代之的是滿眼的金碧輝煌,珠玉光彩脈脈流動,地麵潔淨無塵,擺設裝飾煥然一新。
主人正坐在正中的大椅之上,眼睛半垂,座旁有仙童半跪,雙手高高拖著酒杯和瓜果,手掌微微顫抖,不敢抬頭。
“你抖什麼?”座上之上的嗓音毫無情緒。
仙童抖得更厲害,手掌還要托舉著不敢晃動,生怕自己再有什麼動作惹惱了他。
“說啊。”他冷淡的聲音讓仙童再也忍不住,全身簌簌發抖,手腕一歪,盤中的一顆仙果滾落在地,仙童頓時臉色慘白,玉盤和酒杯紛紛掉落,他紙片一般伏在地上,驚恐得語不成句,“星……星君……星君饒命!饒命!”
座上之人挑開眼,“我問你話,你不答,還打翻盤子,我該饒你?”他冷冷一笑,揮袖而起,“來人!把這小奴拖到往生台丟下去!”
往生台在天界東南,望下去黑雲翻滾,淒風嗚咽,從上跳下,便是灰飛煙滅。此處一直作為對犯下彌天過錯的神仙或仙奴的最大懲罰,推下往生台,化作灰燼。
門口的天將應聲行事,在仙童絕望的哭叫聲中,高傲冰冷的神仙隻是揚了揚下巴,露出一張完美無瑕的臉。
這赫然就是淩懷素的臉。
隻是唇角上那一縷冷酷陰鷙的笑,從來不屬於他。
拖著仙童去往生台的天將眼中忍不住流出一絲惻隱,歎了口氣,低聲喃喃:“已經第九個了……”
搖光星君突然之間性情大變,整個天宮裏無人不知,眾仙閑暇時忍不住竊竊私語,但畏於紫微帝君的威嚴,誰也不敢當麵講出來。
仔細說起來,從前的搖光,其實一直都是狂妄自大無法無天,眾仙不喜與他交往,又不能得罪,莫不敬而遠之,奇怪的是,某次他下人界一遭之後,再回來,居然整個變了樣子,雖然臉還是那張臉,但性情就像換了個人,雖然一樣的冷漠疏離,但說不上為什麼,就是沒了那股血腥氣。
還是無法輕易靠近。但是,偏偏就有了吸引人不得不靠近的奇特感覺。
但是一夜之間,這個搖光不見了,他忽然又回到了之前的模樣,甚至更加恐怖,為所欲為,冰冷無情。
但紫微帝君完完全全地放任,視而不見,其他眾仙自然也隻敢在心中偷偷反感。
“仙子!仙子!快回來!這裏不能擅闖!”搖光殿外守門的天將正自哀歎自己的苦命,被派來這裏受罪,忽見一團紫色由遠及近,一陣風似的直奔過來,到了跟前二話不說,直衝衝往裏闖。
他嚇了一大跳,不管這團紫色到底是誰,要是真的直闖進去,肯定沒有好下場!他趕緊攔上去,看清之後更是大驚,“荻仙,是你!”
荻焰著急往裏衝,愛理不理看他一眼,也有點意外,“大胡子!”可不是,站在眼前的,正是晉仙儀式當日那被她扯了胡子的紅衣天將。
天將不由分說把她拉到一邊,壓低聲音問:“你來這裏幹什麼?”
荻焰手腳並用地掙紮,“別攔我!放開!我要找素素!”
“什麼素素?”天將臉色突然一變,死不放手,畢竟有過一酒之宜,他不能看著她去闖禍,“那裏麵隻有搖光星君!哪裏有什麼素素!”
荻焰一仰脖子,大喊:“你知道什麼!素素就是搖光星君!”
天將趕緊捂住她的嘴,“小點聲!當心被他聽見了!你要是發起怒來有你好看!”
荻焰不聽,用力地想甩開他的鉗製,被他捂著嘴,悶著聲音喊:“放我進去!素素才不會把我怎麼樣!我要見他!”
還不等天將把她的嘴捂得更緊一點,就有一道冰冷的聲音慢慢地插進來:“誰在喧嘩?”
天將的冷汗當時就冒了出來,趕緊放開荻焰,拉著她一起低下頭去。荻焰不聽話,硬是挺著脖子,把頭抬起,看到玉階之上,紅衣如血的人。
對視的瞬間,荻焰不由得皺了皺眉,素素怎麼穿起了紅衣裳?血紅血紅的,還是白色更好看。怎麼眼神也不一樣?表情,表情也不對勁。這時候顧不上問什麼,她緊幾步邁上台階,踮著腳伸手覆上他的額頭,“素素,你是不是不舒服?神仙也會生病嗎?”又摸了摸自己的,歪著頭咕噥:“奇怪,沒什麼不一樣啊。我再試試——”
她再度想把手伸過去,一抬頭,就對上一雙毫無感情的眼睛。心裏一驚,素素他,怎麼會用這樣的眼神看他?她探究地看著他,慢慢收回手,轉而去拉他的衣袖,手指還沒有碰到的時候,血紅袖子狠狠一揚,她整個人飛出去,狠狠跌在台階之下。
“你是什麼東西!也敢碰本君?”
荻焰伏在地上,好半天,才慢慢地直起身,伸手抹掉嘴角滲出的血,抬起頭瞪視著那襲高高在上的紅衣,“你不是素素!你是誰?”
天將在一旁拚命地使眼色,緊張得不知所措。荻焰仿佛沒看見,筆直地盯著他,眼中通紅,拚命大吼:“你是誰?”
搖光星君瞥她一眼,鄙夷地冷笑,淡淡吩咐:“愚昧小仙,拖去杖仙亭杖打三十,擾我休息,不可饒恕!”他轉過身,打著哈欠邁回殿內,斜看了一眼紅衣天將,“若敢徇私,你便自己去往轉生台!”
“你站住!”荻焰飛快地一躍而起,直衝上去要抓他的衣服,“你把素素藏到哪去了?素素在哪?”
一道幽光橫欄麵前,她伸出去的手被震得劇痛,再次重重摔出去,鮮血順著嘴角溢出。
“杖打五十。”殿門緩緩合住,他平靜無波地改口。
荻焰翻身又要跳起,被不知何時上前的紅衣天將用力按住,捂住她的嘴,急促地小聲說:“要是不想沒命,快點跟我走!”壓住荻焰繼續劇烈掙紮的手腳,把她拖走,低聲掙紮,“我……我……”手指間是她嘴裏噴出的血,天將咬咬牙,終於悄聲說:“我知道你要找的人在哪!”
四下黑暗,沉寂無光。
黑暗之中的人靜靜睜開眼睛,轉了轉頭,什麼都看不到,側耳細聽,仿佛有細細水流聲,他動了動手臂,鐵鏈嘩嘩作響,在靜謐中格外刺耳。
一絲光都沒有。
他費力地眨動眼睛,光華脈脈的眸子成為黑暗中唯一的亮。
“怎麼,不掙紮了?”一道低沉雍容的聲音冷冷地響起,讓這冰寒的四周更加寒意彌漫。
淩懷素低聲地笑,眼前猛然之間光芒四起,黑暗被徹底隱去,四周的一切都被清清楚楚地照亮。乍看之下,看不出這裏是什麼地方,他被手腕粗的鐵索扣在牆壁之上,全身上下覆滿寒光凜凜的鐵鏈,墨色長發紛揚垂下,半遮半掩住無瑕俊美的臉,眸子褪去了曾經的墨藍,變成為人時的純黑,上挑的嘴角毫不掩飾殷紅的血跡。血色與低笑聲混在一起,有種說不出的妖異。
紫微帝君漠然看著他,“別怪本君把你囚在這裏。搖光已經歸來,若是放你自由,誰都無法確保你不會出來添亂。本君決不允許他再出一點差池!”
淩懷素唇角勾著笑,抬眼看他,“那就殺了我,對於你來說,不是易如反掌?”
紫微帝君靜默不語,沉默了半晌,才低聲道:“玉衡自毀千年法力,為保你性命,本君已經應下,自會做到。”
哈哈,玉衡啊玉衡,當年初見,不過是千篇一律的無情神仙,時至今日,為得到那狐王的歡心,竟肯對狐王的一個小小舊友做到如此地步!到底誰無情?誰有情?淩懷素晃了晃嘩嘩作響的鐵索,“那麼,帝君打算一直把我囚在此處?殺不得,放不得,卻一直掛在心頭視為禍患麻煩,”他挑眉一笑,“如此一來,帝君豈不是要夜夜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