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章(1 / 1)

京中有二醜。

醜王爺,我。

兩人麵上都有碗大一塊疤。王爺是給火燒出來的;我的是胎記。

沒認識王爺之前,我的醜還沒這麼出名。那時我的身份是崇文館外館一名小小的司辰官,不入流的品階,按理不該與位高權重的王爺結識。然而那年的紫薇花開得特別好,滿園的姹紫嫣紅,館正大人逸興大發,在館中後園開了個詩會,王爺是受邀的上賓之首。

一時間,花兒一朵兩朵三朵,酸詩一首二首三首。

也怪我貪涼,那日照舊溜入了園中午睡。挑的地方,是園中最偏僻的角落,那裏挨著一個爛坭塘,原本種著荷花,近年敗了。連累著附近的花樹,也是光長葉子不開花。我鑽入樹叢時十分心安理得,諸位大人賞他們的花,我睡我的覺,本可相安無事。

可是還沒睡踏實,便給驚醒。

被眾星捧月圍著的王爺不知何時竟停在花樹前,隨從的大人們正對茂密的樹冠思如泉湧。

一隻蚊子從我鼻孔穿過,我沒忍住,打了個噴嚏。諸位大人聞聲大驚失色,我行蹤暴露,隻好鑽出花叢。

一望之下,你沉魚,我落雁。

二醜相會於爛泥塘畔。

按我朝律例,麵有惡疾是不能入朝為官的。我不僅被抓了個現形,還頂著一張醜臉衝撞著了王爺——盡管他也讓我倒吸了口氣。

我趴在地上,聽上司張館丞抖著聲音道:“稟王王王爺,此人是副館正李大人薦來的,下官聽他有把好聲音,便讓他在館裏當個司辰官,平時躲在屏風後麵打更報數,從未出現什麼紕漏,怎料今天竟衝撞了王爺!下官瀆職,求王爺責罰!”

一個溫和的聲音道了聲罷了,隨口提了幾個問題,卻是問我的。我老老實實地回答:我姓顧,名眉君。副館正李大人是我的義兄。他這兩天剛好輪到旬休。

也不知是托了義兄的福,還是麵上的疤讓王爺動了惻隱,此事不了了之。倒是義兄得知此事後,大為惶恐,還上王府請罪了一通。回來時帶回了一瓶碧綠清涼的藥膏,說是王爺賞的,有淡疤功效——雖是父母天生,年青人頂著一塊疤終是不雅。王爺的大度與拳拳之心讓我小吃了一驚。

我們再會,是在暴雨傾盆的朱雀街上。我路過,牽小毛驢;王爺外出公幹,乘轎。

滂沱大雨忽如其來,小毛驢與轎子雙雙停在皇城朱簷之下避雨。

衣著體麵的家臣待上前驅趕狼狽的我,轎裏溫言道不必。

碧竹綢傘下,轎簾初掀。隔著雨幕,各自均是一愣。

我大禮參拜。

王爺說免禮。

我垂頭望著自己的腳尖。

王爺問你可是李潤大人的義弟?我說是。又問你麵上的疤可是天生?我繼續答是,是胎記。王爺便點頭道:“發膚乃父母所贈,誠應珍而重之;然天生缺陷,非你之過,不必為此自傷。”竟是在寬慰於我。我不由一呆抬頭,王爺衝我溫和一笑,我傻傻也裂嘴笑了笑,各自牽動著臉上的疤,兩相猙獰。

雨歇時,輦轎被潑個濕透。

家臣麵有難色。

整個京城的人都知道,當今聖上唯一的胞弟六王爺,自臉被燒壞後,外出向來隻乘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