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三人從校園北門步行而出。在大門口,J博士與宋漢城、直子告別了:“我不日就返回曼穀,那邊的工作已經耽擱了一些時間。如果有所進展的話,我們就在曼穀再見麵吧。今年學會的年會報告由本人主持,兩位如果趕得上,也請出席吧。”
“沒有您,我們到這裏可真會一無所獲。”宋漢城說。
“多虧了那本影印本。”直子打趣道,“您是在什麼時候做了這個贗品的啊?”
“在我被中村增造前輩嚴厲製止後。有一天,我想事情不能就這麼結束,我打算私下裏繼續研究,所以就托了館長先生——那時他還隻是館長助理——私下影印了一個副本,當然是以方便研究為名義。當時純粹出於喜好。我拍下了真本的照片,特地請書籍裝幀專家製作的。”
這麼說來,J博士接觸真本也是在很多年前了。如果不是因為穀垣的口信,他不會想到中村會在這本書裏提前留下暗示信號。
“那麼,就此分別吧。”
宋漢城、直子目送J博士離開。還沒走出幾步,清水警官迎了上來。
他趨前一步,與他們打了招呼:“宋先生,我有些情況想向您了解一下,能否方便去附近的咖啡館小坐片刻?”
他們走進了街對角露天咖啡館的前院裏。清水落座時有些局促。他頗有些尷尬地身體前傾,似乎已經作好詢問的準備。
“清水警官,宋先生的出境限製可以解除了吧?”直子最關心的是讓宋漢城從穀垣襲擊案中徹底脫出身來。
“我已經在辦理了。宋先生隻是穀垣一案的證人。可是,疑犯意外身亡使案情變得有點蹊蹺了,”清水頓了一下,“所以,我今天就很冒昧地直接找到了你們。”
關於襲擊穀垣的疑犯墜樓一事,雖然穀垣律師給直子打電話時順便說起過,卻還是讓宋漢城和直子不由警惕起來。看來清水警官確實碰到了麻煩。如果對內幕情況一無所知,要找到線索談何容易,到最後很可能隻能不了了之。
疑犯若是被人謀殺的話,那就說明這個幕後勢力非常強大,而且肆無忌憚。如果清水可以追查出真凶,對宋漢城破解整個迷局還是非常有幫助的。清水可以成為同盟者。
問題是,要告訴清水警官多少內容,以及可以信任他到什麼程度。直子已決定告訴清水自己和宋漢城的真實身份,並讓清水馬上核實。當聽到自己麵對的是國際刑警組織東京分部的調查員時,清水的疑惑消除了大半。他已經不再帶有那種職業性的做詢問筆錄時的表情,似乎已將麵前的兩個人引為了同道。
不過,有幾個問題,他還是要問。
“宋先生,中村留下的口信,確實是讓您來早稻田大學圖書館,如穀垣律師已經告訴我的那樣?您找到中村要交托給您的東西了?”
“是的。”宋漢城很肯定地告訴他。
“如果可以的話……”清水希望他們倆可以透露一二。
直子從包裏掏出了那本《早期佛教正偽辨》,放到了警官麵前。清水拿起來翻看,這回真的是一頭霧水了。
“這是什麼文字?是本怎樣的書?”
“巴利文,印度的古文字,用來記載早期佛經的。清水警官,這本書牽涉到我們正在調查的宗教文物的流向。”
“是線索?”
“對。但與您熟悉的刑事案的線索不同,它提示的是一條學術線索。”
“下一步,你們打算去哪裏,按照這本書獲得的指示的話?”
“倫敦。”
“哦。”清水想,我再追問下去,可真是不太合適了,因為對方對他非常坦誠,全都據實以告了。學術方麵的問題他們自會處理。於是,他換了個方向,“直子小姐,按照您的判斷,如果疑犯是他殺的話,凶手可能是誰?”
“太多可能了。不過,顯然都是覬覦中村先生重大發現的人。文物走私集團、利益團體,甚至有可能是學者。這個發現背後有巨大的商業利益。”
“不僅如此。它可能還具有非常寶貴的曆史文化價值,足以改寫亞洲文明史的部分篇章。”宋漢城補充說。
清水想,這就對了,隻有如此重大的發現才會引發那麼多的事端。
“還有一個疑問,這可能超出了我的職責範圍,但我覺得和穀垣—飯沼案前後可能有關聯。穀垣律師已把中村先生的委托內容告訴我了,他似乎早在一個月前就預知會出什麼事情,提前作好了安排。他確實是死於意外麼?”
這個清水警官的頭腦果然很靈敏。直子沒有回避,也沒有否認,隻是告訴清水說確實存在疑點,初步調查表明此事極有可能與中村的重大發現有關。直子答應在事情明朗後立即通報清水警官。
“我應該怎樣幫助兩位?”清水知道,從此刻起,他必須和這兩個人合作,才有可能解決手頭這樁懸案。
“從事件的背景看,墜樓的疑犯極有可能是被他人謀殺的。順著飯沼這條線,您興許可以查出點眉目來。不過,幕後人物似乎眼線密布,您得小心為是。”
“我馬上開始疑點排查。如果有進展,我會隨時聯係你們的。對了,前麵穀垣律師的事情,實在是職責所迫,給兩位,特別是宋先生,添了很多麻煩。”他一副真誠道歉的樣子。
宋漢城和直子笑了起來,他們確實被清水一路追得夠嗆。當時也是情勢所迫,無法直接跟清水把事情挑明。
“我們是為了保護穀垣律師。”直子說。
“是警方保護不力啊。”清水搓起了兩手,低頭致歉。
“哪裏。我們還需借助清水警官在東京的偵查工作呢。”
“這是我的職責所在。”清水打算告辭了,“那麼,不打擾兩位了。”
“我會讓東京分部的同事馬上聯絡您,在發出正式的協查通告後,他們會隨時與您分享相關情報。”直子已經構思好了後續的對策布局。
“太好了。我會盡力追查在東京的線索。”
走出咖啡館的花園,清水警官心中的一半疑惑已經解除了,可另一半還在折磨著他,他要馬上趕回辦公室。他本來就懷疑飯沼墜樓事件另有內情,今天的談話證實了這一判斷。局麵一下清晰了起來:高木直子他們會繼續追蹤他們的線索;而他的突破點可能就在飯沼身上。他將一追到底,定要將那個幕後凶手繩之以法。
清水坐進了汽車,卻半天沒發動,他琢磨著是不是該進入校園直接去拜訪圖書館負責人。不過,他暫時打消了這個念頭。沒必要了,自己還是應該集中注意力在飯沼身上。
回吉本藝廊後,宋漢城和直子沒有耽擱時間,兩人很快打點好了行李,準備驅車趕往成田機場。
“為什麼我感覺有點太過順利了?”宋漢城對直子說。
“怎麼說?”
“我們這就可以直接去倫敦了,一路沒發生什麼事,似乎太平靜了。”
“也許要拜中村先生所賜吧,他對整件事的關鍵步驟預想得很準確。”
“現在有兩個人知道我們去倫敦。”
“J博士和清水。”
“如果中村還活著的話,還有他。三個人知道我們的行蹤。”
“事情也許比我們想像得更複雜。我倒覺得更刺激的一幕才剛剛上演呢。”
“更複雜,更刺激?”
“是啊。我們將要開始的是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全球追蹤,誰知道倫敦之後我們會出現在哪裏?”
“我得向學校申請延長我的假期。”
“給你一個最合理的托詞。巴黎本月上旬有個佛教學術會議,邀請函可以讓你一直待到會議結束。”
“那我可以在飛機上好好睡上一覺了。”
直子忍俊不禁。
33
寺內健及時將高木繁護的資料送到了吉本藝廊。
高木直子在出發前的幾個小時裏一直埋頭閱讀著這些資料。很奇怪,她對於祖父此前竟然一無所知,卻因為一個偶然(抑或必然)事件,意外闖入了祖父的世界。
能找到的資料幾乎都找全了,出生證明、戶籍登記、學曆證明、大學任職的聘書、祖父母的結婚登記表、學術著作和論文的目錄,甚至還有報道高木繁護獲頒獎章以及被“日暹協會”聘為研究員的剪報複印件。
寺內這家夥還從舊報紙的資料照片中找出了高木繁護的一張照片,那是在駒澤大學講堂舉行頒獎儀式後的一幅合影。在一大幫穿著日式和服的男人中間,身著西服的祖父非常醒目,他的臉部表情很特別,眼睛注視著鏡頭以外的某個地方,似乎完全出離了合影的氣氛,隱隱透出某種孤傲不群。祖父的目光穿越了時間阻隔,在六十多年後,第一次落到了直子身上,她的內心不由發生了輕微的顫動。
從照片上回過神來,直子繼續往下看。
手中這份文件是戰後不久由盟軍日本總部和剛剛成立的戰後政府共同簽發的一份戰時失蹤者確認函,其中有一段是:
高木繁護,於一九四五年一月受“日暹協會”委托,作為非戰鬥人員在東南亞地區進行實地調查,後去向不明。因迄今尚未歸國,亦未有明確的死亡記錄,茲宣告為戰時失蹤者。
沒有任何接受軍部委托執行特殊使命的線索。當然,關於那支秘密部隊的事更是隻字未提。
不過,在駒澤大學提供的行事記錄裏,卻有一段文字吸引了直子的注意。這裏記錄了祖父與歐洲學者間的學術交往,其中有他一九三八年三月前往英國訪問參學一事:
是年三月參加於倫敦舉行之巴利聖典會特別刊的紀念儀式,後前往牛津和默克夏姆訪問。
這個記錄,是到目前為止,高木繁護與本次事件惟一發生關聯的地方了:中村留下了去英國尋訪巴利聖典會的提示。而六十多年前,高木繁護在失蹤前也曾多次訪問英國。並且他所去的地方,包括此刻他們準備前往的倫敦和牛津,還有那個英倫小鎮默克夏姆。
直子和宋漢城都有某種預感,在英國,他們必定會有更多意外發現。而高木繁護——直子的祖父,無形中將是他們此行所要探訪了解的關鍵人物。此刻,高木直子仔細閱讀著資料中的每一個字,心中滿懷期待:二十多個小時後,當他們在倫敦希思羅機場落地時,祖父高木繁護,還有那個設下謎語的中村,會在冥冥中如何指引他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