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1 / 3)

落在炎都赤城大地上的這場豪雨,已經持續了整整四十九天了。

無論白晝還是夜晚,這天都似被一道厚重的帷幕嚴嚴實實地遮蔽住一般的不見天日。頭頂上的陰霾泛起如血初凝的暗紅,向人間肆無忌憚地傾瀉著它的怨憤。雨水在赤城的長街上刻出一道道深淺不一的傷痕,衝去的是塵砂,留下的卻是暴露在泥土之外一塊塊尖銳的石礫,就如這大地不堪淩虐而散碎的骨殖。隨處可見坍塌的民居,往日繁榮的街市上看不到任何活動著的生命,赤城十餘萬住民就躲在那一間間尚存的建築或草草搭建的帳篷裏,母親摟著孩子,男人看顧著老弱,臉上卻都掛著一樣的淚痕。

在這似永無休止的暴風雨下,就連那一重重巍峨雄立的炎宮群殿也失去了威儀。層層疊疊的宮牆勉強地阻隔著風雨的悲鳴,縱橫交錯的走廊裏留下的僅是值夜的黑甲禁衛們懶散的腳步聲。

一支九人的禁衛小隊,陰沉著臉,無精打采地提著銅戈,從一條回廊步向另一條回廊。牆壁上銅火盤裏的火焰在穿堂的風裏黯然無聲地燃著,然後在他們的腳下投出一塊塊灰色的影。可誰也沒察覺,走在最末的那個年輕的禁衛把他的影子“丟”在了身後。

火光下,這塊被遺忘的“影”浮在陶磚拚砌的地麵上,就像一塊尋常的水漬,一動也不動,直到那列禁衛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這走廊的盡頭。

然後,它便動了,以著一種令人瞠目結舌的快速,刷地一下繞過拐角,穿過重重回廊,然後到了一扇緊閉著的殿門前。

殿門前靠著牆立著兩個禁衛,用手中的長矛支撐著疲憊的身體,在這寅時的雨夜裏閉著眼,一下一下點著頭,在散碎的夢裏恍惚見著了久違的日光。

“影”放緩了速度,悄悄地滑過禁衛的腳邊,插入那門與地麵的縫隙裏。

門後,一片幽暗。銅雀的嘴尖上叼著的那朵火焰還在無力地燃燒著,將這室內的一切影象扭曲、模糊,投在那打磨得光可鑒人的玄武岩石磚上。空蕩蕩的房間裏除了擺在那正中心處四丈見方的錦榻外,幾乎什麼都沒有了。四條緋色的紗幔垂下來,將這整張床都籠了個嚴實。借這燈火下那一抹模糊的人影依稀可以辨出,這榻上睡著的是一個女人,一個待產的孕婦。床前不遠處,兩個忙碌了整整兩天三夜的侍女則躺在幾塊錦墊上,已沉沉地睡去。

“影”在床前止住了,遲疑著,像是在作一個艱難的抉擇。過了好一會,它開始漸漸地變白,並發亮,終於完全卸下了它淡灰色的偽裝。它不再像一灘水漬,而像一麵可自己發光的鏡子,而它的中心則不斷地向上隆起……最終,一個人自其中“浮”了起來。

一襲白色的長袍,仿是自北極萬載冰海的海麵上裁下的一幅雲影,輕柔飄逸,純淨而冰冷。他站得很直,就像岱山頂上的百歲老鬆,清瘦而堅定。在那丁點火光裏,他的麵容大半都沉浸在了陰影裏,銀色的長須垂在胸口,眼裏閃動著磷火般的光,透過床邊的紗幔,靜靜地注視著床上的人。躊躇了好一會,方自袍袖中探出右手,緩緩地揚了起來,道:“你雖無辜,但你腹中小兒斷不可降世。為天下計,老夫隻得如此……”

語罷,那右手騰地一下泛起了一層淡青色的如火焰般繚繞的光芒,五指駢合如刀,刷地一下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刹那間,青光閃現,熾烈耀眼,就似一柄無形的刀直透紗幔,切入這床中人的腹中。隻聽得“嗤喇”的一聲,那緋色紗幔斷作兩截,自其眼前飄落。

一擊功成,老者卻徹底地愣住了。

眼前床榻之上,除了一床錦被和半幅斷紗外,竟然空無一物,哪有什麼女人,甚至連血都沒有一星半點。

老者就如凝固的雕像一般,連血液都似停止了流淌,張口結舌,呆呆地立在那兒。這一愣雖隻在須臾之間,卻已足致命。

一道鬥大的烏光挾著隱隱的藍色電火,悄無聲息卻如迅雷般地掩至,嘭的一聲擊在老者的後心,在那白袍上留下一個如遭火焚雷殛似的焦痕。老者猝然受襲,就如一隻斷線的風箏般無力地飛起,噴出一大口鮮血,跌落在這寢宮的一角。他胸前的長髯和衣袍上都染著奪目的鮮紅,鬥篷則自腦後落下,露出一頭白發和一雙充滿了迷惑、驚異與恨意的眼睛,死死地瞪著這房間裏的正中央。在那裏,有一個人正慢慢地站起身來。

“師兄,對不住了。”

原先躺在地上的一個侍女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站了起來,一邊款款地解開衣帶,一邊對著那倒在牆角的白袍人,用一張女性的嘴吐出了一個男性的聲音。每說一個字,他的容貌和身形就變了一分。直至那身女服完全卸下,始才露出他的真麵目和一件和被他稱之為“師兄”的老者一般無二的白袍。乍看上去,他倆的容貌有幾分相似,隻不過他的嘴角掛著的是一絲殘忍的屬於勝利者的笑,而眼中湧瀉出輕蔑和冷靜,恰如野獸看著自己眼前垂死的獵物一般。

“律琊,是你……”

老人望著眼前人,一語未盡,嘴裏再一次噴出鮮血。

律琊笑了一笑,正待回話,忽然似聽到了什麼,嘴邊的笑意和眼裏的張狂轉瞬間消失無蹤,換之以濃得幾乎可以流淌出來的悲哀和不忍,就連聲音也變得傷感了起來:“可我真地沒想到你還是來了,來對一個無辜孕婦下這般毒手!”

話音未落,緊閉的大門轟然而啟,無數支火把隨著紛遝而至的腳步聲將這間寢宮照得如同白晝。黑甲的禁衛如潮水般湧入,將手中的長矛對準了在牆角蜷縮成一團、大口大口地喘息著的白袍老者。

“藏陵,你大膽!”

一聲怒喝就如雷霆般炸起,禁衛們就似被潮汐一般地向兩旁退去,讓出一條前行的道路。滿臉怒容的炎帝禦罔就自這黑色的浪湧之間一步一步地走了進來,每一步都似凝聚著千斤之力。因為不可遏製的憤怒,他頭上的赤金冠也有些歪斜,臉部的肌肉也極度地扭曲著,眼裏似要噴出火來:

“孤以亞父之禮待你,你卻對我兒下如此毒手。逆賊,將爾碎屍萬段,亦不足息孤之怒。左右,給我拿下!拿下!”

每一個字,都似自牙縫裏迸出。話音未落,黑甲禁衛已群起而上。

“律琊!”

隻聽得藏陵一聲吼去,被鮮血染紅的白袍忽然就似瞬間被風灌滿了似的鼓漲了起來,隻聽得嘭的一聲,碎裂成無數片。青光陡現,氣浪疾湧,站在隊伍最前排的十數人連驚呼一聲也不及,就像被一支無形的大椎擊中似的倒飛了出去,從眾禁衛的頭頂越過,然後重重地摔在地上,不省人事。

眾禁衛們大驚失色,倒退數尺,就連律琊的眼裏也閃過一絲驚訝和惶恐。

“木元真罡?!”他身形一長,人已躍起在半空,雙臂輕舒,如鷹展翼,雙手拇、中、小三指戟張如爪,食指和無名指緊扣掌心,大喝道:“五行幻化,三昧炎殺。”

話音未落,風雷大作,律琊已化作一巨大的火球,以雷霆之勢直奔藏陵的頭頂。刹那間,整個寢宮裏一片火紅,灼熱的氣焰翻湧不息,令人幾欲窒息。

“你謀逆君上,罪不容恕,還不束手就縛。否則,天難容你!”律琊一邊叱道,一邊不斷地催動真氣,隻見那火球紅光暴長,火焰吞吐,那巨大的壓力使得身負重傷的藏陵連呼吸都覺困難,更不要說開口說話了。

藏陵緊咬牙關,硬生生咽下喉間的一口鮮血,神色凜然,雙手相扣,食指間青光暴現,升騰如焰,噴發而上,堪堪抵住律琊火球的攻勢。青芒紅炎相交之處,無數道電弧激射而出,眩目之極。而另一旁,炎帝禦罔眼中凶光大盛,“鏘啷”一聲,腰間長劍出鞘,自顫不已,劍身中泛起隱隱青光,淩厲殺伐之氣縱橫交錯,充盈於一室,竟是一擊必殺之勢。

律琊似有所覺,眉心微皺,大喝一聲,雙手亂舞,形如鬼魅。隻見那赤紅火球“呼”的一下膨脹了數倍。隻聽得“轟”的一聲震耳欲聾,火球爆炸開來。一股洶湧的火浪將其四周的禁衛們盡數地掀翻在地,稍距得近點的四名禁衛竟瞬間連人帶甲被殛為焦炭,整座寢宮的半邊屋頂和兩麵牆壁俱成齏粉,而玄武岩的地麵上則被破開了一個徑足六丈有餘的焦黑的大窟窿。再看律琊、藏陵二人,已然消失無蹤,隻在風中留下律琊那略帶沙啞的聲音——

“逆賊餘威殆盡,待臣擒之,必不辱命。”

其語音清晰,氣息勻密,毫無敗相。室內幸存的禁衛卻是心膽寒徹,麵麵相覷,不知所措。炎帝禦罔恨恨地望著那殿頂處的大洞,手中長劍上的青芒漸漸地消隱去……

赤城之西,絕轡之野。

雨還在落,將這默立在曠野之上的兩個人渾身上下澆了個透。

藏陵狠狠地瞪著律琊,雙瞳血紅,似要噴出火來。而律琊則是施施然地站在他的麵前,神色自若,嘴角仍帶著那抹妖邪的笑容。

“別這樣瞪著我,師兄。”律琊低下頭,看著自己鞋尖上的泥點兒,笑道:“你就那麼恨我嗎?”

“我恨的是我自己,恨自己縱虎為患,遺禍至今。”藏陵的聲音低沉而悲憤。

“嘿嘿……”律琊幹笑兩聲,緩聲道:“如果讓你對我這個好師弟早有察覺,我那幾手小伎倆又怎能瞞得過師兄您的法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