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三)(1 / 3)

正午的陽光炙熱辣毒,似乎把大地也要烤熟了,崎嶇的山路連綿逶迤到目不可視的盡頭,兩旁是茂密的樹林,萬物靜寂,隻聞得知了在拚命地嘶叫。

遠處隱隱傳來急促的馬蹄之聲,漸漸近了,卻是幾十匹戰馬簇擁著一座馬車急速地行來,正中的兩匹一白一黃,昂首揚蹄間均是神駿無比,那白馬上之人肩披黃巾,全身著一件諸侯才有資格穿著的紫袍,方麵而有髯,正是參加完祭祀大典後匆匆趕回國的少典候薑睿。從眉目之間看來他似乎有著無窮的心事,而旁邊的黃馬之上坐著卻是位黃衫少年,高挺的鼻梁,緊抿的嘴唇,卻是在諸神殿闖禍的昊。一行人等均不言語,隻是不停地催動著坐騎,加速地前進。

“爹,我們離洛國還有多遠?”軒轅突然從馬車中探出頭去,對著白馬上的人大聲道。

薑睿聞言緊了緊手中的馬韁,揚起左手,眾人見狀均勒緊了馬韁,將速度慢下來。薑睿回過頭來關心地對軒轅道:“前麵十餘裏就是洛國的邊界了,怎麼了,是不是坐在車上不舒服,要不和你哥哥一樣出來騎馬?”

“對啊,弟弟,出來透透氣吧,老呆在車裏像個小妹妹似的!”薑昊也回過頭來笑著對軒轅道。

軒轅卻不理睬薑昊,自顧地對著薑睿道:“爹,我沒事!隻是前麵就到洛國了,要不我們停留幾天吧?上次經過的時候是半夜,沒有仔細遊覽,這次可要好好見識一下。我聽說洛國第一勇士連橫有萬夫不當之勇,降龍伏虎之術,孩兒很想見見。”

“弟弟,你錯了!一介武夫怎麼能稱第一呢?”黃衫少年緊了緊馬韁,放慢了步伐,對著軒轅道:“降龍伏虎多半是誇大其辭,再說這又算什麼本事?匹夫之勇而已。”

薑睿回頭看了看風塵仆仆的護衛們,暗忖道:“這一路從赤城出來,馬不停息,也已經趕了一個多月的路了,大家想必都很累了,從赤城出來的時候,軒轅的身體就不大好,雖然他說沒事,想必也是極為吃力了,左右過了洛國就是少典地界,到洛國休息幾天再走也好!”思想著薑睿喚過身邊的一個護衛吩咐下去,緩速行進。

吩咐完畢薑睿回過頭來,頗有深意地看著自己的兩個兒子,問道:“一路行來,孩兒們又見過幾個人物呢?薑睿鄭國智士鄭簡能引江成渠,算不算一人物?”軒轅搶著答道:“當然可稱人物了,農為國之基本,若我國有此人才,必然可多添萬畝良田,國泰民安,富強昌盛。”薑昊皺了皺眉頭,道:“弟弟眼光太淺了,此人不過懂些機巧土木之術,引江成渠又算什麼大本事,安能稱安邦定國,不算人物!”

薑睿不置可否,繼續問道:“琅琊國商人賈茂家財萬貫,富甲天下,是否算是一人物呢?”薑昊扯了扯馬韁道:“琅琊盛產美玉,他不過適逢其會,一奸商而已,怎堪稱人物?”軒轅無限向往地說:“哥哥此言差矣,商為富國之源泉,國富則民強,若我國有此人物,必然更加強大。”

薑睿饒有興趣地問道:“那麼你們心目中的人物又是怎樣呢?”軒轅誠懇地道:“但能使國強,讓民安,都為人物!”薑昊豪氣萬丈地道:“真丈夫應有經天緯地之才,開天辟地之誌,其餘皆為凡夫俗子,不入我眼!”

一縷欣慰的笑意浮上薑睿的嘴角,臉色和藹地問道:“那麼當世之中有那幾個人堪稱英雄呢?”軒轅恭敬地道:“本朝之中,有四個人是讓我敬佩的。”少典侯微笑地問道:“分是那四人呢?”軒轅笑了笑,虔誠地屈指算道:“大將軍太常吾隨帝南征北戰,打下了炎朝的大半江山,現在與九黎對峙於湘西,保衛我朝不受外族侵略,堪稱英雄人物!”聽完此言,薑昊未置可否,眼中卻分明地露出了一絲不屑的神色。

薑睿把二人的神色一一看在眼裏,暗忖道:軒轅內斂於心,含而不露,為君王之相,少典基業可托付於他。薑昊狂傲不羈,意氣勃發,有大將之才,少典國又多一猛將矣!”

薑睿腦海中瞬間轉了千百個念頭,卻不表露於形,緩緩問道:“還有三人是誰呢?”

軒轅繼續說道:“前任大祭司藏陵武功蓋世,得神之聖諭總管朝政,把內政治理得緊緊有條,也是我敬佩的人物!”“薑昊,你認為如何呢?”少典侯打斷了軒轅的話,轉頭問道:“此二人可否稱英雄人物?”薑昊笑著大聲道:“兩個老朽!怎麼能稱英雄?”

薑睿暗暗皺了皺眉頭,忖道:過猶不及,薑昊的個性太過張狂,將來恐有災禍,此次回去,定要倉頡好好教導,礪其傲性,鍛其傲骨,方能成大器。軒轅雖然溫文爾雅,知人善用,卻又太過柔弱,亦是需要磨練呀!哎!若是兩人性格中和就趨於完美了。

薑睿雖心中暗定了主意,卻不露形色,微笑著說道:“轅兒,姑且讓我猜猜這第三人是誰?卻不知是否如你意。”軒轅展眉笑道:“父王定知道孩兒心中所想,卻不知哥哥是否知道呢?”薑昊哈哈一笑,傲然道:“聞一而知十,這第三人定是現任大祭司律琊了。弟弟眼光短淺之極,那日神祭之時見過此人,他顴骨高聳,雙目陰沉,為奸險狡詐、心胸狹隘之相,比藏陵差之遠矣!他現在管理內政,不出十年,炎朝必有動亂。”

薑睿暗暗點頭,薑昊此言雖然偏激,卻也全非沒有道理,此次諸神祭帝無君儀,極其奢華,承天殿上,更是斬人為食,滿殿諸候無不明哲保身,不敢進言,此天下亂相已呈!此次回國後定要未雨綢繆,免得將來措手不及。

軒轅也不與薑昊爭執,微微一笑,繼續說道:“這第四人父親和哥哥卻一定猜不出來了。”

薑睿點頭笑道:“轅兒,為父正在奇怪這人是何方神聖呢?那三人都聲名顯赫,位及權臣,有翻轉乾坤之才,隻手遮天之能,盛名之下必無虛士也,卻不知何人可與他們比肩?”軒轅不語,卻把目光投向哥哥,狡黠地笑道:“這個人哥哥一定知道了?”

薑睿作恍然大悟狀,大笑道:“這最後一人莫非是你大哥?”薑昊猛一勒馬韁,引得坐下駿馬仰天長嘶,大笑道:“這三人怎麼能和我相提並論呢,恥為第四人也!”軒轅此次卻沒有被薑昊嚇住,挺起了胸膛,舉起小手在臉上刮著,譏笑道:“大哥不知道羞呀,我何時又說過大哥是這第四人呢?”

薑昊卻也不惱,哈哈大笑道:“別以為你的小心思我不知道,這最後一人我早就知道了。”少典侯迷惑不解地問道:“你們在打什麼啞謎呀?這最後一人到底是誰呢?”軒轅小眼睛眨巴幾下,捉狹地說道:“既然哥哥知道,為何不說出來呢?”薑昊大笑道:“若我猜中那人又如何?”軒轅亦不示弱,叫道:“若是猜不中又如何?”薑昊想了想,笑道:“若是我猜錯了,就與你一起乘車。”軒轅接道:“若是你猜對了,我就出車與你一起騎馬。”原來兩兄弟感情深厚,但性格各異,薑昊好動,定要騎馬,軒轅好靜,定要乘車,兩兄弟一路上為此事爭吵多次,卻誰也說服不了誰,最後隻好各行其是,此次有此機會,自然不會放過了。

薑昊笑道:“沒有憑據,就怕我說出來了你也不認。”

薑睿愈發好奇,爽朗地笑道:“我作評判,昊兒快說,我實在想不出當世之中還有何人能與那三人並世而立。這樣吧,若此人能使我心悅誠服,則不管那人是否是轅兒心中所想之人,都判轅兒輸,反之,則昊兒輸。”薑昊大笑道:“既然爹爹做主,孩兒就不怕他耍賴了,哈哈!”軒轅哧鼻一笑:“誰勝誰負還不知曉呢,你這麼得意幹嘛?”

薑昊不再理會軒轅,回憶道:“那是一年前的一天,我和應龍哥哥練完騎射回來,路過書房的時候正聽見倉頡老師在給弟弟上課。我們本來對這是不感興趣的,卻突然聽見倉頡老師講一個當世英雄的故事,於是我和應龍哥哥就躲在了窗子後麵偷聽。當時你聽得入迷,沒有發現我們,倉頡老師卻是知道的,他借機用此事點化我們,所以自此之後,我們再也不鄙視文人,也和你一樣隨著老師學習文道。”

薑睿頓首笑道:“怪不得年前你和應龍突然願意拜倉頡為師,原來還有此緣由,卻不知到底是什麼故事呢?那又是個什麼樣的當世英雄?”軒轅聞得此言,不由得愕然,大聲抗議道:“原來你早就知道這事呀!不算!不算!哥哥,你耍賴!故意引人家上當嘛。”

薑睿微微笑道:“轅兒,願賭服輸,騎馬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大丈夫要言而有信呀!隻是這到底是何事,你們說來聽聽?”

軒轅指著薑昊,大聲說道:“哥哥來講吧!這個故事爹爹也應該沒有聽過呢!”薑昊會心地看了軒轅一眼,狡黠地笑道:“弟弟還不死心?你還是出來騎馬吧!”軒轅卻不理會,隻是眨著眼睛可憐兮兮地看著薑昊,神情可愛之極。

薑昊清了清喉嚨,緩慢而清晰地說道:“在一年前,炎都曾欲對北方的夙沙國用兵,爹爹可知道此事?”

薑睿想了想,說道:“此事據說是由於夙沙國暗販私鹽,朝廷不滿,故派兵討伐,後不知為何不了了之。經此事後,夙沙國反而更加自由強大,特立於諸侯國之上,隱隱有國中之國的特權。”薑昊點頭笑道:“那爹爹是否還記得一年前有幾件大事發生嗎?”

薑睿點頭說道:“那年北戎犯境,邊關告急,朝廷急調大將軍太常吾鎮守北關,但南邊的九黎族同時出兵,並大敗本朝大軍於湘西。太常吾大軍行至半途,突接到朝廷和北戎和談成功的消息,所以半途返回。卻不知這些事情又有何關聯?”

軒轅聽到這裏,合掌大叫道:“好了,哥哥你贏了,後麵的故事就由我來講吧!”薑昊微微一笑,不再言語。軒轅想了片刻,崇敬地說道:“這些事情看似千絲萬縷,其實卻是絲絲相連的。而串連這些線索的是當世的一位大英雄,大豪傑。”薑昊聽到此處,不由自主地插嘴道:“那人藏頭露尾,故作神秘,想來也不是什麼好人。大丈夫行事自當光明磊落,坦坦蕩蕩,此人雖有些本領,卻也不能讓我佩服!”

薑睿正聽得入神,被薑昊打亂了思緒,見他如此狂妄,轉頭怒目斥道:“你這白嘴小子,懂得什麼,且聽你弟弟說完!”

薑昊舌頭一伸,不敢再言,隻聽得軒轅繼續緩緩地說道:“當年朝廷以販賣私鹽為由出兵攻打夙沙,事實上卻並非如此。由於連年災荒,朝廷國庫空虛,當時還是首席祭司的律琊提出了一個建議:夙沙瀕臨海邊,盛產食鹽,國家富裕,不如提高鹽稅,以充國庫。朝廷采納了這個建議,夙沙國卻堅決反對。當時有很多人販賣私鹽,以逃避高稅。夙沙國君因對朝廷不滿,所以放任流之,朝廷因此損失了大筆的鹽稅,最終決定向夙沙國出兵,以控製鹽脈。”

薑睿聽到此處,微微笑道:“提高鹽稅何異於殺雞取卵,武力征服更是下下之策,朝廷此舉錯之大哉!那麼後來呢?”軒轅停頓了片刻,伸頭說道:“當時朝廷以鎮守北關為由召回了大將軍太常吾,實際上是希望他領兵北上,殲滅夙沙。卻不知道為何消息外露,夙沙國早有防備,先期聯合了處於中間的薊國。當炎軍欲借道薊國時,遭到了拒絕。大軍在邊境駐紮了半月,正欲強行通過時,突然聞聽北戎果真犯境的消息。正在此時,炎帝禦罔的命令也適時到達了,命令部隊轉向西北,以禦強敵。一場大戰就這樣消逝得無影無蹤了。”

“這又和那位英雄有什麼關係呢?”

薑睿迷惑地問道:“難道是那位英雄召來了北戎族的人?”軒轅會心一笑道:“雖不中亦不遠矣!據說當時夙沙國有一位隱士,姓風名後,此人雖然自幼雙目失明,卻絕頂聰明,才華橫溢。因不忍見國人蒙難,故挺身而出,北上會盟北戎,又遊說薊國不與借道,後修書與炎帝禦罔論天下大勢,禦罔為其言辭所服,故收兵不攻,並且許下永不加賦的諾言。而夙沙國亦答應嚴厲打擊私鹽,且年年進貢。一場大災難就這樣悄悄地被化解了。此事過後,夙沙國王欲以重金高官謝之,那人卻不知所蹤,所以直到如今,知道此事的人也不過數人而已。”

薑睿恍然大悟,笑道:“如此英雄自當佩服!隻是此人多大年紀?相貌如何?現在何處呢?倉頡又如何知道內情?”軒轅輕聲歎氣道:“當初我亦是如此問老師,老師卻笑而不答。”薑昊憋了半天,終忍不住插嘴道:“後來我也多次以此問題求教,終有一天,老師酒後透露出與他亦師亦友,那人曾偷到過少典與老師徹夜長談,所以知曉此事,其餘的卻一概不答了。”

薑睿皺起了眉頭,仔細搜索,卻想不出有瞽者與倉頡交好,暗自歎息錯過高人。

薑昊把二人神情看在眼裏,不以為然道:“此人也不過是一介書生,善於詞辨而已,再說這些事情大都道聽途說,那能盡信,所以此人我卻是不佩服的!”少典侯又皺了皺眉頭,問道:“那麼當世之中,又有何人是能讓你佩服的呢?”薑昊搖著頭道:“茫茫眾生,碌碌人海,當世之中還沒有讓我佩服的人?”停頓了片刻,又一字一頓地說道:“也許……有三個人將來會讓我佩服。”

“囈!”軒轅聽到這裏,不禁驚訝地叫了一聲,奇怪地問道:“想不到哥哥連這當世的四大高人都不放在眼裏,卻另有三個欣賞的人。”

薑睿也好奇地問道:“卻不知道這三位高人又是誰呢?”

薑昊神秘一笑,輕聲說道:“這第一人相信大家都知道。此事也是發生在一年前,當時太常吾被調往北方,南方的九黎族乘機出兵,大敗炎軍於湘西,此事震驚朝野,無人不知。”軒轅聽到這裏,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你說的是九黎族首領蚩尤。”薑昊哈哈大笑道:‘弟弟果然聰明,此人就是九黎族的首領蚩尤,聽說此人相貌威嚴,虎背熊腰,武功蓋世,精通兵法謀略,手下有勇將精兵無數,十餘歲就成為一族之長,統一了九黎,儼然為一方之霸。大敗炎軍一戰更讓他天下聞名,如日中天。”

“哈哈,既然如此,我也知道那第二人是誰了!”

薑睿也是恍然,興奮地說道:“據說當時兵敗如山,炎軍三日內潰敗了百裏,眼見就要打到南都荊南了,在此軍勢緊急之際,有一白袍小將殺了率先逃跑的副將練摧,整頓了殘兵,穩定了軍心,終與九黎重新對峙於湘西。”

“是的,是的!”軒轅興奮地叫道:“我還知道此人叫……”

“報告君上,已到分界穀,馬上要進入洛國境內!”正在此時,一個雄壯的聲音打斷他們的對話,薑睿抬頭看去,隻見一黑臉將軍正從前方驅騎馳來,正是此次負責護駕的副將劍洪。

薑睿抬頭望去,遠處青山疊嶂,綠樹蒼翠,蔚蔚鬱鬱,在目光的盡頭可見兩座高山聳立,中間形成一道深穀,逶迤的山道正好從穀中穿過。此時四周寧靜得很,隻聽得見滴答的馬蹄之聲,薑睿卻突然感到心緒不寧,有種不祥的預感浮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