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如今誰不是玩業餘?(1 / 1)

這個時代,滿街走的,一大半是各色藝術家體育家,隻不過票友居多,沒幾個靠此本事吃飯。

台灣爾雅出版社的老板隱地,是職業文化人時代的出版家。“爾雅”而溫文,爾雅作為一家私人主持的文學出版社,能與台灣幾個大出版集團並立至今,隱地先生應當為一生事業而驕傲:他一生愛書,愛扶植新人。

但是最近他連續發表文章,哀歎文學出版路子越來越窄:出的書越來越多,許多書走的是印刷廠——書店——紙漿廠路線。即使如此,已寫正寫想寫的作家依然蜂擁而至。他認為,寫詩這個崇高事業,就是被如此毀滅的。其他文學門類,也會蹈此覆轍。如何救治?他沒有開出藥方。針對不同的人,明擺著隻有三種藥:慢寫,少些,不寫。

多年前我就發現,西方填人事表格,每一項都不能造假,撒謊關係人格信譽。偏偏 “興趣愛好”欄目,完全不必證明,盡管誇大就是。去過一次高爾夫球場的人,就可以說與公司總裁同一個愛好。我認識一個中國學生,靠玩高爾夫競爭到高薪職位。

現在中國的外企內企人事表格也注重“興趣愛好”這一欄了,於是公司旋轉門,像爆米花機一樣吐出各種“文化人”。

如果每個工作人員都要填“興趣愛好”,有多少人會填上“寫作”?我的保守估計是全中國有40萬。估算方式如下:每年中國出版約20萬種書,其中40分之一,即5000本,是小說詩歌散文等的“文藝書”,據有些編輯估計,每20本書稿,隻有一本可能出版,那樣每年中國人寫出文藝書手稿10萬本。假定每個作者每4年寫一本,全中國就有40萬文學家。

幸好,這40萬人中,沒有幾個人靠寫作謀生,大部分人隻是愛好而已。這也不為過:全國13億人,每3000人有一個人愛好文學寫作,真是太少。比起高爾夫之類,這個愛好太辛苦,很難自得其樂,很難誇耀於人,也不見得能討老板喜歡。

其餘的2999人,愛好可以千姿百態,每個人都給這個時代強加一個藝術家體育家。

英國有200萬人自稱足球愛好者,專業球員全國隻有2000人,1000人中占1個。我估計各種類型的業餘與專業比例與此相仿。這樣一來,“業餘”的要求也越來越高。

如果你填的是“旅遊”,就得去撒哈拉沙漠,或是去喜馬拉雅山,上黃山泰山算不得數;

如果你填的是“戲劇”,就得去參加邊緣劇場,到舊倉庫廢車站演給拉來的朋友們看,美其名曰“後現代演出”;

如果你填的是“書法”,“美術”,“攝影”,就得千方百計進入每年無數的展覽中至少一次;

如果你填的是“足球”,就得盯著皇馬、曼聯,每周至少兩次淩晨三點爬起來看轉播。

這些業餘愛好,倒也是社會之必須。任何專門玩家的成就名聲,都是捧場者捧出來的。現在的問題,是隱地先生說的:專業藝術家與業餘藝術家難以區分,專業與否無所謂,業餘時間越來越多,放長假時,業餘的必須玩真的,專業的反而休成業餘。

歐美每年拍攝完成的“全長”故事電影,隻有1/4能在影院公演(且不說票房收入如何);1/4能拿到各種各樣的“獨立製片電影節”放映,在目錄單上露一下標題:連軸轉放電影,是否有觀眾都難以保證。其餘的電影,隻能請朋友到家裏看。

幸好,數字攝像機,價格已經降到一定程度,沒有放映的電影,成本損失不大。絕大部分DV電影都隻能在“觀影小組”,“同好酒吧”互相觀摩。國內某些電視台組織過半夜放映,還請專家評比。據說DV電影圈中,已經出現導演或表演天才,進入專家行列。但是DV的成千上萬玩家,如果以此為目標,是肯定要大失望的——專業電影家自己還沒機會拍片呢。

薑文說過:“中國不缺乏有才能的人,缺乏有膽識的人。”如果你自以為夠格,是自尋煩惱:中國有膽有識也有才能的“電影人”要多少有多少。賈樟柯曾有預言:“電影業餘化時代將要到來。”可是他自己卻熱衷於成為“主流”導演。

電影教授周傳基的聲明卻很煞風景:“在電影這個民主的媒體中,已經沒有專業和業餘之分了。”這當然是好事,但是隻在一個意義上:許多申請當公司職員的人,可以名正言順地在“愛好”欄中堂皇地填上:攝製電影。

報載:蘇州有五百個業餘劇團,“自掏腰包,單位讚助,眾人集資,以演養團”。那麼專業劇團怎麼辦?好消息是:現在專業人士經常被請作業餘劇團指導,或許這就是全世界文化產業的出路。

有人擔心藝術團體老齡化。不要緊,票友唱戲聽戲,閉著眼睛晃腦袋,唱著更過癮。這難道不是給過氣明星的好出路?這個世界玩樂人才,一波一波前仆後繼。一旦專業業餘化,業餘就是專業化,名家很快過氣,大家都是票友,宣布看家本領時,膽大一些真是無傷大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