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曼臉立刻發燙,她知道她現在臉紅得連脖子都會紅。羅曼有一種受侮的感覺,仿佛當眾讓人接了短了一樣。羅曼仿佛真的生氣似的說:"宗政,你太不像話,越說越沒譜了。"
但就是生氣,羅曼說話的語調和嗓音都讓人感覺很舒服。兩個技師怪異地笑了起來。
宗政雙手一舉說:"好好,不說了,以後記得多請我喝兩次酒就行。"
"這沒問題,我買兩瓶好酒給你就是了。"
羅曼就打開了停在大樓門口的自行車的鎖,推車向外走。
羅曼立即被黑夜吞沒。
沒走幾步,一個技師說,回去活少幹點,星期一還有工作。然後壓低嗓音說,別回來跟雞臉似的。
黑暗中,羅曼說,閉上你的臭嘴!
現在羅曼覺得心情特別放鬆。黑夜可以讓羅曼安靜。羅曼靜靜地想著自己的心事。
羅曼真的從心底裏不想回去,她值班晚上還回去,會讓人認為自己那方麵太積極。她覺得很羞恥。而事實上,羅曼對那方麵事情的興趣已越來越淡,或者應該說她本來說對那方麵的事興趣寡淡。她自己都搞不清楚這到底是為什麼。她曾找來一些醫學書看過。按書上的說法,她這年紀完全不應該是這種狀況,而是應該非常好非常向往的時期。羅曼卻非但在那方麵很糟糕,而且心境也變得越來越壞,越來越煩燥。回到家就會覺得厭倦,像隻病貓一樣。相反一回到連隊就覺得快樂、放鬆和充實。她知道這是極不正常的。結婚才二年就這樣,羅曼覺得自己真悲哀。她曾想過去找心理醫生看看,但始終下不了決心。她怎麼去和另一個人談這種事情!
羅曼從小在文學名著中長大,看到過無數摯烈、浪漫、幸福、甜蜜的愛情。她每看完一本書後,不管是悲劇還是喜劇,她都在心裏想,以後自己的愛情一定要美滿幸福,比書上的主人公還要幸福。可真的她的愛情來臨時,雖然述文在追求她的過程中讓羅曼體驗到了愛情的摯烈、浪漫、幸福和甜蜜,但婚後尤其是這半年裏,述文對她的態度的變化讓羅曼想到了如曇花一現這個詞。對於漫長的婚姻和人生,羅曼覺得她的愛情是那麼短暫。相反,羅曼卻千真萬確地感覺到丈夫述文的心已漸漸離她而去。盡管他們不曾發生過一次吵嘴,而且日子過得平靜依舊,相敬如賓。羅曼還是覺得一定有一個女人或姑娘已占據述文的心。每當想到這裏,羅曼總是心裏冷嗖嗖的,仿佛冬季從溫暖的屋內來到戶外一陣發顫,悲冷便會從心髒向周身泛漫出去,血管裏仿佛流著冰水一樣。
每當此時,羅曼就嚴厲地批評自己,不能懷疑述文,不能隨便猜測,這是一種很卑瑣的情感,這不是我應該有的。羅曼這樣自責後,心情就漸漸好轉,好象陽光又照到了她的黑暗的心田。但羅曼這種自欺欺人的陽光的感覺很快就消失了。
羅曼有時想,結婚前述文追求她那巨大的熱情,怎麼才二年就蕩然無存了呢?羅曼從文學作品中,還從來沒看到過一個男人追求愛情像述文那樣狂烈癡情。現在怎麼一丁點影子也看不到了呢?就是慣性也應該再持續幾年呀!述文從追求羅曼到婚後二年的態度給羅曼的感覺就像燒紅的灰扔到水裏一樣,就像鐵匠把燒紅的鐵放到水裏淬火一樣。這些想法已經有些神經質地經常在羅曼腦中出現,羅曼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想克製自己別老這麼想,但卻怎麼也控製不了自己。隻有在工作和訓練時才會忘掉這些。羅曼甚至還擔心自己這樣會不會得憂鬱症。
羅曼騎著車。路燈光被茂密的梧桐樹葉擋住,路上很黑。白天喧囂的機關大院像個蜂房一樣,晚上家室在這兒的機關幹部都回去了,單身的機關幹部也都回單身幹部樓了,隻有極少數幹部和公務員住在機關大院。整個大院靜得出奇。羅曼耳旁都能聽到呼呼的氣流聲。隻有騎過水泥路接口處自行車的震動聲打破這溫柔的靜謐。
溫柔靜謐的夜色使羅曼腦中流過許多詩的感覺。小的時候,可能從四五歲開始,爸爸媽媽就經常帶她到上海的森林公園或者到郊外的田野裏去玩。爸爸說,大自然是最好的老師,也是人的心靈的最好滋養地。森林公園茂密的樹林,大草坪,郊外大片寧靜的綠油油的田野給羅曼留下了美好的想象。羅曼從小得到大自然的滋潤哺育。後來到了中學,她明白在大自然中的許多東西充滿了詩意和靈氣。四五歲的羅曼就對爸媽說,若有小動物陪她在草地上玩該有多好。小鴿子,你快過來呀!羅曼追著小鴿子跑去。後來,長大了,羅曼就經常在星期天獨自去玩,有時還帶上華茲華斯或普希金的詩來朗讀,有時,羅曼會很動情的讀出淚來。這時,羅曼會離開書本,長時間地凝視青翠的樹林綠油油的大草坪或一望無際的稻田,心裏汩汩地湧出詩、美好、愛情,還有綿綿不盡的憂傷。羅曼曾寫過一篇題叫《森林公園的大草坪》的作文,被老師作為範文在班上讀,還被老師寄到《少年文藝》,並刊登了出來。羅曼作文的最後一句寫到:願生活中願自己的心田裏沒有憂傷,永遠有這麼一片綠油油的大草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