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第二十七章 光之門(1 / 3)

雲塔之上,金姆立在聖壇邊緣。麵罩下憂光跳躍,心緒難寧。

和亞東一樣,濃重的黑霧已經黑壓壓地布滿天際,給這個銀色空間鑲上了一圈醜陋的黑環。

電光閃爍,雷聲滾滾。密密麻麻的黑點在閃電的亮光中來回遊弋,像是一團焦躁不安的蒼蠅,隨時都可能飛撲而來。

“亞東局勢也定然緊張,”金姆說,焦慮地眺望天邊,“那裏的人們忙於應付戰事。恐怕已無心組織力量,奔赴此次除夕之約了。”

“要相信他們……”浩然長真淡淡地說。似乎即將麵臨的危機可以揮之即去。然而,誰又能知道這長者內心的焦慮呢?

此時此刻,遙望昏黃空冥的雲明界,思想老人不禁感慨萬千。千萬年來,無數人類先哲前仆後繼,將他們的思想結晶齊集於此。構築起座座精神巨塔。如今,在經曆了數十代人的苦心經營之後,卻又麵臨即將毀滅的威脅。怎能不令人痛心?

“孩子,做好準吧……子時已近,時間無多。”浩然聲音依然沉靜,仿佛在敘述一件尋常小事,“我該到鍾塔去了。希望在這最後的時刻,還能做些有用的事。”

金姆點頭,目送老人慢慢離去。

緩緩的,浩然走下通往鍾塔的階梯,消失在蒸騰翻湧的霧氣之中。

沒有風,沉沉夜色中細雪紛飛。

好冷啊!兩名值勤哨兵輕輕跺著腳。呼出的白氣瞬間凝結在大衣領子上。從沒見過這麼冷的冬天。在他們的記憶中,這是最冷的一次。

“注意,有情況!”一名哨兵摘下槍,警惕地望著昏暗的街道。那裏,似乎有人影晃動。

“什麼人?”他高聲喝問。握緊了手裏的自動步槍。

無人回話。人影漸漸密集起來。“仆仆”地踩著雪,向橋頭直逼而來。

“站住!不然開槍了!”另一名哨兵喊。

啪啪啪!

回答他們的,是一陣亂槍掃射……

作戰指揮車衝進軍部大院,“吱嘎”一聲,在指揮部門前停下。兩名軍官跳下車,掀開門簾匆匆進入屋內。

看見來人,朱正峰和周明起身相迎:“張軍長,鍾政委。歡迎歡迎。你們到的正是時候。”

“前邊情況怎樣?剛才是誰放槍?”張軍長一行剛剛抵達亞東。氣兒還沒喘勻,就聽到一陣槍響。

“剛剛傳來的報告,大批匪徒正在對岸集結。我方守衛人員受傷,已從橋頭撤退。”朱正峰回答。

“看來……敵人要有大動作了。”鍾政委說。

“匪徒會在今晚襲擊我們?”周明問。

“很有可能。剛接道周邊城鎮駐軍報告,那裏的匪徒也在集結。”張軍長點頭。神色凝重。

“像是一次有計劃的行動。”朱連長說。“今晚是除夕之夜……”

“竟選這個日子。連年也不讓過了!” 張軍長罵道,“跟他們的頭目接觸過嗎?”

“沒有,他們拒絕任何談判。”周明回答。

“拒絕談判。他們……究竟想做什麼?”政委問。

“消滅政權、複興黑暗。匪徒一直是這麼叫喊的。”朱連長說。

“一群瘋子。”張軍長皺起眉頭。

“報告!”一名哨兵跑進門,“敵人正在集結,粼清河以西已經全是他們的人了!而且,他們還推來幾門大炮。”

“大炮?匪徒哪裏弄來的大炮?”朱正鋒迷惑不解。

“昨天夜裏的事。”張軍長麵色沉重,“我軍的一個炮兵分隊在進城前遭到過一次襲擊。”

鐵棍從一輛燒焦變形的軍用越野車上跨下來。披一件燒出了破洞的羊皮軍用大衣,一隻鋼盔歪斜地扣在他棗核似的腦袋上。失去了兩隻耳朵,那腦袋更顯得瘦消了。

“呸!”

他吐掉口中的煙頭,抬起臉來。麵孔上的刀疤似乎加深加長了,從眉骨、眼眶一直延伸到下巴。殷紅的血肉突突顫動……

“頭兒,您的……臉……”結巴副官尖叫道。盯著匪首臉上的疤痕,心驚肉跳。

“滾開!”鐵棍咆哮著,“都給我聽好!今天,今晚!是……”

他然震動一下,猛然抓住胸口。像有一根冰冷利刺突然插進了他的心髒裏。緩了口氣,他接著說:“……這……這是最後決戰的時間,午夜之後,就是我們的天下啦!午夜!”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說。不過,他知道。那不會有錯。因為,有個聲音已然向他宣讀了那個結果:戰鬥結束之時,便是黑暗降臨之際。

哈哈。他相信。完全相信。

“午夜!為午夜而戰!”舉起雙臂,匪首高聲狂嘯。

“午夜!午夜!午夜!午夜!午夜……”

防線以西,一片沸騰……

講台上擺著幾隻木椅,來自各區的代表均已就坐。

許暮生扶一下話筒,清一下嗓子,開始講話:“嗯。咳!各位,靜一靜!”

頓時,寬闊的劇院裏安靜下來……

“今天,我召集大家到這裏來,並不是以往的那種普通集會。”

許暮生的聲音被擴音器放大了,在大廳裏回蕩著……

“……今天,我要向大家解釋一些有關……有關精神思想的概念。”他注視著前幾排的那些老人和孩子。他們的臉上,除了茫然,沒有更多的東西了。

“嗯,當然,這是一個不太容易理解的東西。不過,它卻和在座的每一個人都有極其緊密的關係。現在,我請大家回答一個問題:什麼是……邪惡。”

“邪惡就是西區的那些壞家夥嘛,這有什麼好解釋的。軍隊很快就會收拾他們啦!”說話的人是那個滿頭銀發的老婆婆。像以往一樣,她是發言最積極的。

許暮生看一眼老婆婆,笑了笑,“老奶奶說得對,西區的那些匪徒確實是邪惡的代表。不過,我所講的邪惡指的是深藏於人類頭腦中的東西。生活中的每一個人都難免會受到它的影響。其中……當然也包括我、你們和如今在場的每一個人。”

“我可沒有搶過別人的財產,更沒有殺過人啊。”老婆婆忍不住反駁道。

“是啊,我們都沒有做過那些可怕的事情。”許暮生說,“不過,不論你我,多少都是有些私心的,對吧?”

“買雞蛋的時候,多拿小販一個雞蛋也算是邪惡嗎?沒準兒小販還會缺斤短兩呢!”老婆婆回敬道。周圍的人群發出一陣笑聲。

“嗬嗬。您說不錯,很長一段時間裏,我們確實不再彼此信任了。”許暮生點頭道,“真誠與正直,在這個社會中越來越少見。醜惡現象不斷滋生。彼此猜疑,爾虞我詐。在這種困擾中,我們開始變得焦躁不安、心緒難寧。開始擔心生活中的每一件事情:衣食住行、工作得失、社會保障。等等。

多拿一顆雞蛋、少稱幾兩分量,看似微不足道,卻是某種巨大危機的潛在動力。如果……我們多拿的不是一隻雞蛋,而是別人的生命呢?問題還那麼簡單嗎?”

“雞蛋就是雞蛋。不是人命,這你都分不清啊?”一個聽眾嚷道。

“‘不以善小而不為,不以惡小而為之’。聽過這句話吧?想想西區的那些匪徒在做什麼?對他們來說,也不過是多拿了別人的財產、自由、生命而已。”

人群中一陣騷動,大廳裏響起一片交頭接耳之聲……

“我以後不多拿別人雞蛋就是了。”老婆婆麵紅耳赤,小聲說道。無論如何她也沒有想到,西區匪徒的惡行竟會和自己有某種關聯。

“我也不會再缺斤短兩了。”人群裏的某個人也在低聲咕噥著。

“嗬嗬,老奶奶也不必自責,善惡之爭自古有之。誰勝誰敗全在人的掌握。當然,我們也不能苛求純‘善’的存在。那也是不科學的。兩種力量始終在爭奪空間。就像今晚。西區的匪徒就要衝殺過來。我們能做些什麼呢……”

轟隆隆!

許暮生話音未落,一陣爆炸聲傳來。整個劇院都跟著震顫起來。

“不好啦!”一個十三四歲的孩子衝進劇院大門。“匪徒開炮了!”

“咱去跟他們拚了。”老婆婆猛然站起。挺一挺胸,仿佛背也不那麼駝了,腰杆子也直了許多,“不就一條老命麼?”

“我也去!”

“我們也去!”

一時間。群情激奮,劇院內一片嘈雜。

“大家不要亂,不要亂!前線有足夠的兵力抵抗匪徒。還不是我們上前線的時候。”許暮生提高了聲音。希望能恢複秩序。

“我們該做什麼?在這裏袖手旁觀嗎?”人群中有人喊道。

“當然不能袖手旁觀!我們有一件重要的任務,需要大家一起完成。”

轟隆隆!

又是一陣轟鳴。幾盞枝形吊燈搖搖晃晃,閃爍不定起來。嘩啦啦!一些碎石散落,掉進人群之中。劇院顯然已遭受了重創。人群開始慌亂。任許暮生如何叫喊,再也無法平息了。

忽閃一下。劇院裏黑暗下來,供電中斷。

一時間,喊的喊、叫的叫。亞東劇院內一片大亂。

突然間,黑暗中一道白光亮起。劇院中瞬間亮如白晝。

人群立刻安靜下來。紛紛停下各自無望的動作。向光源方向看去。

許暮生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驚呆了。他回過身,看見了身後的千吉。光芒,就是從他的身上散發出來。

“菩薩下凡啦。”人群中,有人低聲念叨。

“我們有救了。”另一些人說。

許暮生不知道該做些什麼。也不知千吉將有什麼舉動。和其他人一樣,他也已不知所措。

“你好亮啊!”大頭立在千吉身後。驚歎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