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大人依依不舍地收回了攙扶的手,哈哈一笑:“心惜姑娘過謙了,姑娘歌喉舞藝宛若天人,恐怕普天之下也沒幾人能及得上啊!快快入座,入座!”
三人坐下,立即有仆役增設杯盅。
韓大人笑言:“早已領略過孟公子風采,沒想到令妹竟然才藝傾城,絲毫也不遜色啊!”
慕心惜親自斟酒,遞上前去:“韓大人如此誇讚,真令心惜受寵若驚,心惜敬韓大人一杯!”
韓大人接過酒盅一飲而盡,孟曠非笑道:“難得韓大人如此欣賞舍妹,不如就讓舍妹留在府中獻藝可好?”
“這……”
韓大人沉吟了,孟曠非輕聲附耳道:“工務之事我再多加一成,望大人相助……”
慕心惜見狀再斟酒一杯,柔柔地倚近了韓大人,含情脈脈地遞上。
韓大人思慮良久,終於接過酒盅,仿佛剛才的利弊權衡從未有過一樣,哈哈大笑:“如此甚好!”
筵席散去,韓大人送客之後已回主屋,總管將慕心惜偕同隨行樂伎安頓在了韓府西廂的院落中。
方才的熱鬧去得那麼快,韓府上上下下忽然都安靜了,靜得出奇。偶有幾個不懂事的小婢小仆向她投來好奇和驚歎的目光,也會立即被年長的仆役們製止。
慕心惜仿若漫不經心般的閃入庭院,悄然避開了下人們的眼線。
此行真正的任務——正要開始!
環顧四周,可知這位工部侍郎不是省油的燈,也不知他利用職務之便撈了多少油水,能將韓府建成如此大的規模,從庭院格局到裝飾器皿樣樣講究,讓她不得不多費些心神。
她緩緩閉上眼,早先看過的韓府大略結構圖慢慢浮現在腦海。入府後所見一廊、一柱、一事、一木……事無巨細皆被鑲入圖中,從大門開始,直至前廳、中庭、偏廳,再橫穿西庭,經過兩處閣樓,最後到達西廂下榻處,沿途死角、可供藏匿夜潛處都已了然,接下來先要把整個西進院落摸透……
睜開眼,一轉身,慕心惜結結實實地嚇了一跳——幾步開外竟不知何時站了一個活生生的大男人!
是她大意了麼?以她的輕功身法,幾乎沒有人能靠近她而不被發現的!這人的功夫著實不可小視!
她不動聲色地打量著男子, 卻忽然有些恍了神——這個人的眼神,怎的一瞬間竟讓她有種熟稔的感覺?
男子身著下人衣裳,然而卻身形高挑,麵容有如被刀刻過般的堅硬分明,溫潤的唇上有一絲淡淡地不明所以的笑意,黑眉下雙眸深邃,閃動著火焰般灼灼的光輝。
這目光幾乎要灼傷她,讓她沒來由地升騰起一絲不快。這個人——她確信自己絕不認識!但那一瞬間的熟稔又是從何而來呢?
恍神間,男子忽然欺近身來,灼熱的男性氣息強烈刺激了她的五官,她想也不想的一把推開,甩過去一個巴掌——
“啪——”
慕心惜暗叫不妙,這個巴掌甩得極糟,眼前人不知是何身份,有何後果不得而知——她早已對各色亂七八糟的人等處變不驚了,然而這個古怪的登徒子,竟讓她失去了冷靜!
男子有一瞬的怔愣,撫著微紅的麵頰轉過頭來,卻一點都不生氣,低垂的眼瞼掩去了熱烈,再抬眼已經變得陌生,嘴角扯開了笑容,仿似她十分熟悉的那種輕佻的笑。
男子不再試圖接近慕心惜,然而那份灼熱氣息卻仍然寸步不離,開口便令她愕然:“慕姑娘剛才那一曲《柳腰輕》真是精妙絕倫、令人神魂顛倒啊!隻是……”
男子的嗓音沙啞低沉,未盡的話竟似對她的舞藝不以為然。
慕心惜想退開,然而她忍住了,淺淺笑開:“方才心惜得罪了,望公子見諒。不知公子有何指教?”
男子一眨也不眨地緊緊盯住她,停頓了好一會,才緩緩說道:“隻是方才精巧太過,若發自內心恣意而舞,一定更加美不勝收!我見姑娘舞衣單薄,卻還在這西庭徘徊,忍不住……”男子又逼近了一步,言語間更見輕浮,“忍不住想碰碰運氣,看是否能有幸一睹。”
“公子真愛說笑!”
慕心惜被他的無禮激怒了,也許這怒意還來自於被他無心說中了幾分。她姿態萬千地一福:“再舞一曲倒也不難,隻是心惜還不知閣下名號?”
男子哈哈一笑:“談什麼名號,鄙人不過是韓府一名小小的下人,姑娘直呼‘小三’便是。”
“啊!原來是小三公子!”慕心惜恭敬地一拜,站立不穩似的往男子身上一靠。佳人入懷、馨香襲人,男子不禁呆住了,意亂情迷起來。隻見佳人麵容嬌羞,輕啟朱唇,每一字都是那麼溫軟媚惑,“小三公子,既然您說自己是下人,就請守好自己的本分。不過依我看,您也不是什麼下人,而是……”
慕心惜目光一厲:“一個癡心妄想的登徒浪子!”
她利落起身,留下呆若木雞的小三,拂袖離去。
——罷了!沒想到韓府還藏了這麼一號不知所謂的人物!倘若繼續探路恐怕又不知會遇上什麼角色,還是先回廂房再做打算!
慕心惜稟退了韓府婢女,整理完一大箱行李後,在枕邊燃起自帶的鎦金小香爐,一睡直到日暮。
而這——也不過一個多時辰而已。直到韓大人派人來請,她還不願睜開眼。她知道能夠安心入睡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了。
極不情願地起身梳洗之後,她挑了套保守的衣裙穿上,化了個素淨的妝容,那妖嬈的花鈿自然是不點。一會兒拜見當家主母,她可不想讓韓夫人對她敵意太重。
隨著總管的指引,她來到了中廳階前——剛好可以遙望最可疑的東廂。她細細記下所見,唇角勾勒出完美的弧度。
踏入中廳,眾人見到的已是一位清麗動人、纖柔婉約的大家閨秀,哪有一絲嫵媚撩人的神色?
“慕心惜拜見韓大人、韓夫人。”她規規矩矩地行下大禮。
坐在主位上的韓大人暗暗稱奇,偷瞄身側,見夫人沒顯出什麼不悅,便放下心來。
韓夫人默默點了點頭,吩咐仆役看座,細細打量了她一番,才不疾不徐地盤問:“聽說姑娘是京城第一富商孟家的小姐?”
慕心惜溫婉答道:“不敢,我的確是孟家唯一的小姐,隻是這京城第一的名號實在是街坊戲稱,愧不敢當。”
“姑娘既是孟家的小姐,為何不姓孟?”韓夫人看似平常的一問,實際上卻別有用心。
“我與哥哥是表兄妹,因父母早逝,從小相依為命……”慕心惜微微垂首,麵露一絲哀色。
“你們兄妹可真是命苦……不過,能做出今日的家業,也算是福厚了。”韓夫人話鋒一轉,再度出擊,“孟家家大業大,你們兄妹獨立支撐恐怕甚是不易吧?憑姑娘的才貌,留在韓府獻藝隻怕耽擱了姑娘吧?”
“夫人,孟家家業再大也不過是一介草商!哥哥經商素來有餘,用不著我這個妹妹幫忙,閑來無事時就隻是練練舞藝歌喉,如今有幸在朝廷重臣府上獻藝,已是萬分感激!何來耽擱?”
——好一個伶牙俐齒的姑娘!韓夫人暗想,麵上卻依然笑容滿麵:“姑娘的才藝我已有所耳聞,今兒下午他們男人談事情沒我這婦人的份兒,無緣得見還真是可惜!”
“這有何難?隻要夫人喜歡,心惜定當隨傳隨到,盡心獻藝!”
“她會跳舞?”一個尚稚嫩的聲音傳來,隻見一個十一二歲大穿著漂亮的女孩子從門外往裏探頭,眨巴著眼好奇地看著她,“我還沒見過幾次跳舞呢!現在跳一個吧!”
“這是?”慕心惜疑惑地看向韓大人、韓夫人。實際上心裏已經知道她是誰了——韓大人的寶貝獨生女、刁蠻任性的韓琪。
“這是小女韓琪。”韓大人趕緊打圓場製止寶貝女兒:“琪兒,現在看什麼跳舞啊?要看等明天也不遲啊!”
韓琪跑進來纏住了韓夫人,任性地一扁嘴:“娘,你看爹嘛!不管不管,我現在就想看!”
“琪兒,”韓夫人哄到,“別鬧了,等會兒就該用晚膳了,下次看吧!”
“不行!”韓琪絲毫不買賬,把頭偏到一邊:“她自己說什麼時候都可以的!”
慕心惜盈盈起身,微笑道:“若小姐一定要看,當然可以,隻是……還得容我回去稍做準備才行。”
“且慢!”韓夫人叫住慕心惜,轉頭對女兒嚴厲了起來,“琪兒,不得任性!”